第39章 接骨,正位 (第2/2页)
“我需要更小的夹板和支撑。”聂虎对拿着夹板的村民说道,同时快速用烈酒清洗了自己的双手和小刀。他用小刀,极其小心地,剔除了伤口深处一些完全游离、无法复位的细小骨渣和坏死的软组织。每一下,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然后,他开始尝试复位。这一次,他动用了双手,甚至用上了手肘和膝盖,作为临时的支点和杠杆。暗金色气血在指尖、掌心流转,不仅提供了更敏锐的感知,也赋予了他对力量更精妙的控制。他如同一名最高明的工匠,在血肉和碎骨构成的废墟上,进行着最精细的修复。
一块,两块,三块……主要的骨块被他一点点拨正、对合。最棘手的是那根刺入肌肉深处的骨片,他不得不切开一小部分肌肉,才将其小心取出、复位。整个过程漫长而煎熬,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只有聂虎偶尔发出的、简短而清晰的指令,和骨骼摩擦、复位的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块较大的骨片被勉强归位,主要的骨骼轮廓依稀可见时,聂虎已经汗湿重衣,脸色苍白如纸,呼吸都带着颤抖。但他不敢停歇,立刻处理那根破损的动脉,用桑皮线(孙伯年备用的)进行了极其简陋的结扎止血(他知道这只能暂时维持,后续感染风险极高,但眼下别无他法)。然后,敷上大剂量的止血生肌药粉,用更多的棉布填充、压迫伤口。
最后,才是固定。腿部的固定比手臂更复杂,需要保持一定的角度和稳定性。聂虎指挥村民,用加长加厚的竹片夹板,从大腿到脚踝,将伤腿牢牢固定,关键受力点还用布条做了额外的加固和悬吊,尽量减少伤腿的承重和活动。
当一切初步处理完毕,聂虎几乎虚脱,扶着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他再次检查赵老憨的脉搏和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丝,最致命的出血似乎暂时控制住了。伤口包扎妥当,夹板固定牢固。
“暂时……稳住了。”聂虎声音沙哑,对眼巴巴看着他的赵二牛等人说道,“但危险还没过。失血太多,伤口太深,很容易感染发烧。能不能熬过来,看他自己的造化,和接下来的照料。你们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注意他的呼吸和体温,如果有发烧、或者伤口流血不止、流脓,立刻叫我。其他人,去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隔两个时辰喂他一次,吊住元气。”
他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以人参、附子回阳救逆,三七、红花活血化瘀,并加入了几味清热解毒药材的方子交给赵二牛。这方子用药颇猛,但赵老憨此刻已是命悬一线,不用猛药,难以回天。
赵二牛颤抖着手接过方子,看着被妥善包扎固定、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的堂兄,又看看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汗流浃背、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郎中,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再次跪下,对着聂虎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聂郎中!大恩大德!我赵二牛没齿难忘!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做牛做马,报答你!”
其他几个村民也纷纷躬身道谢,眼中充满了由衷的感激和敬畏。他们亲眼目睹了聂虎是如何在近乎绝境下,冷静、沉稳、手法精湛地处理了如此恐怖的伤势!那份专注,那份精细到极点的操作,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令人信服的医者气度,彻底折服了他们。
“快起来,去抓药吧,别耽误了。”聂虎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他现在没力气多说,只想坐下来休息。
赵二牛等人千恩万谢地去了,留下两人在堂屋照看赵老憨。
聂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慢慢走到院子里,在石阶上坐下。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和虚弱。刚才那一番救治,耗尽了他的体力和心神,尤其是长时间、高强度地操控暗金色气血进行探查和精细操作,对精神是巨大的消耗。他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胸口也隐隐作痛,那是旧伤被牵动的迹象。
他闭上眼睛,缓缓引导体内所剩无几的暗金色气血,进行最基础的周天运转,滋养着过度消耗的身体和精神。胸口的玉璧传来温润的搏动,仿佛在默默支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院门口响起。
聂虎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孙爷爷,您回来了。”
孙伯年背着药箱,风尘仆仆地走进院子,看到坐在石阶上、脸色苍白、浑身汗湿的聂虎,又瞥见堂屋里人影晃动、传来的浓重药味和血腥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孙伯年快步走到聂虎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腕脉,脸色微变,“你动用气血了?还消耗这么大?”
“赵老憨从后山摔了,重伤,开放性粉碎骨折,失血性休克。”聂虎简短地陈述,声音依旧虚弱,“我做了初步处理,止血,正骨,固定。用了您的回阳散和止血粉。方子开了参附汤加减。”
孙伯年没再问,立刻走进堂屋,仔细检查了赵老憨的伤势和处理情况。越看,他眼中的震惊之色越浓。伤口处理得干净利落,止血有效,正骨复位虽然无法完美,但在那种条件下,已堪称奇迹!尤其是腿部的复杂骨折,能处理到这种程度,不仅需要高超的医术,更需要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骨骼结构和力学平衡的精准把握,以及……极其稳定强大的心神和手法!
这绝非一个只学了几个月医术的半大孩子能做到的!除非……他对人体结构、气血运行、力量掌控,有着远超常人的天赋和理解!再联想到聂虎之前展现出的武功和那独特的、能辅助疗伤的气血……
孙伯年走出堂屋,看着依旧闭目调息的聂虎,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欣慰和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处理得很好。”孙伯年在聂虎身边坐下,低声道,“比我想象的,好得多。赵老憨的命,暂时保住了。接下来,就是抗感染和恢复。你……做得很好。”
聂虎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澈平静:“孙爷爷,接下来该怎么用药调理,防止伤口恶化,您得多费心了。我对后续的调理,把握不大。”
“嗯,交给我。”孙伯年点头,看着聂虎苍白的脸,忍不住责备道,“但你也要注意自己!你内伤未愈,根基未固,如此消耗,万一引动旧伤,得不偿失!下次再有这种情况,量力而行,等我回来!”
“知道了,孙爷爷。”聂虎应道。他知道孙爷爷是关心他,但当时的情况,等不到孙爷爷回来。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门外,隐约传来村民的议论声,充满了对“聂郎中”神乎其技医术的赞叹和敬佩。
“接骨,正位……”孙伯年望着天边的晚霞,喃喃道,“虎子,你这手接骨正位的本事,恐怕用不了多久,‘聂郎中’的名号,就不只是在咱们云岭村叫响了。”
聂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被夕阳染上一层金边的、修长而稳定的双手。
这双手,能握刀对敌,也能持针救人。
能撕裂血肉,也能接续断骨。
力量,不仅仅是破坏,也可以是守护和修复。
而“聂郎中”这个身份,或许不仅仅是一个伪装或立足的工具。它正在成为他的一部分,一条与这片土地、这些人,产生更深刻联系的道路。
胸口的玉璧,温润如常。
体内,那消耗殆尽的气血,正在一丝丝、缓慢地恢复、滋生,仿佛经历了一次锤炼,变得更加凝实、更具韧性。
赵老憨的重伤救治,如同一次淬火。
而“聂郎中”之名,经此一事,在云岭村,已然深深扎根,再难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