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掌之威 (第2/2页)
“孙爷爷,”聂虎的声音平静响起,带着一丝虚弱,却异常清晰,“没事。”
他缓缓从孙伯年身后走出,站在了院子中央,与李铁手面对面,相隔约莫三丈距离。他依旧需要微微调整呼吸,才能站稳,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铁手。
“李师傅既然开口,晚辈自当奉陪。”聂虎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一掌。请。”
他没有废话,没有畏惧,甚至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平静地,接下了这场看似不公平的挑战。
孙伯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阻止,只是后退了几步,眼中充满了担忧,枯瘦的手掌微微握紧。他知道,这一关,聂虎必须自己过。
李铁手眼中讶色更浓,随即化为一丝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猎人看到有趣猎物时的、冷静的审视。他点了点头:“好气魄。小兄弟,小心了。”
话音落下,李铁手身上那股沉凝平静的气息,骤然一变!
他并未摆出什么花哨的起手式,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那只暗青色的、布满老茧的右手,随着抬起,五指缓缓并拢,由掌化拳,又由拳缓缓舒张,最终化为一个平平无奇的掌形。但就在这简单的动作间,他整条右臂的肌肉,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如同钢丝般条条绷紧,一股沉浑厚重、仿佛能开碑裂石的力量感,开始在他掌间凝聚、压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掌间凝聚的力量,而变得微微滞涩、扭曲。
“铁砂掌!”孙伯年低呼一声,脸色变得更加凝重。这是外门硬功中颇为霸道的一种,练到高深处,掌如铁铸,开碑裂石,威力惊人。看李铁手这架势,显然浸淫此道多年,火候不浅。
王大锤和刘老四眼中都露出了兴奋和期待的光芒。
聂虎依旧静静地站着,体内那暗金色的气血,开始按照《龙门内经》筑基篇的路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缓加速运转。他没有试图去调动更多的气血(总量有限),而是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对这股力量的精微控制和“意”的引导上。
他回忆着“虎形”功法中,关于“虎踞”沉稳、“虎扑”爆发、“虎尾”卸力、“虎咆”凝劲的种种意蕴,回忆着先祖神念中关于气血运用的点滴感悟,回忆着与凶罴搏杀时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意志,回忆着玉璧守护心脉的温热……
所有的感悟、力量、意志,在这一刻,被他强行糅合、压缩、凝聚于一点——他的右掌。
他没有像李铁手那样,去追求力量的极致外放和刚猛。他追求的是凝练,是内敛,是那一瞬间,将自身所有可调动的力量、精神、乃至气势,完美融合,于方寸之间爆发的——掌控。
他缓缓抬起右臂。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滞涩,仿佛抬起的不是手臂,而是一座山。他五指微张,掌心朝前,手臂上的肌肉并未贲张,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内敛的紧绷。掌心处,皮肤下的暗金色气血流转加速,隐隐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光泽一闪而过。
他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也没有做出攻击的准备。只是将手掌平平抬起,对着李铁手的方向,仿佛在虚空中,轻轻按住了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李铁手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接掌!”
声落,人动!
他一步踏出,脚下青石地面发出轻微的闷响。右掌携着开山裂石般的沉浑劲道,撕裂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朝着聂虎的胸口,印了过来!掌未至,那股凝练沉浑的掌风,已经扑面而来,吹得聂虎额前的碎发向后飞扬,宽大的衣袍紧贴身体!
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巧,就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霸道的力量碾压!他要以绝对的力量,摧垮聂虎的防御,打断他的骨头,震慑他的心神!
电光石火间,聂虎也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格挡。他只是将那只平平抬起、掌心朝前的右掌,朝着李铁手轰来的铁掌,同样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
动作同样不快,甚至比李铁手更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专注。仿佛他推出的不是手掌,而是整个人的精气神,是体内那一道凝练的暗金气血,是“虎形”功法的某种真意雏形,是胸口玉璧守护的温热意志,是梦中沉淀下的冰冷与决绝。
两掌,在院子中央,毫无花哨地,碰撞在了一起。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气劲四溢的轰鸣。只有一声极其沉闷、仿佛两块湿木相撞、又像是重物落入厚厚棉絮中的怪异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李铁手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聂虎那看似苍白无力、掌心朝前的手掌上。预想中的骨裂声、吐血倒飞并未发生。
聂虎的身体,只是极其轻微地晃了晃,脚下如同生根,纹丝未动!他脸上瞬间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但转瞬即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几分,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迹。显然,这一掌的力量,对他虚弱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但,他接下了!而且,是以这种硬碰硬、毫无取巧的方式,接下了李铁手这势大力沉的一掌!
更让李铁手心中剧震的是,就在双掌接触的刹那,他感觉自己的铁掌,仿佛不是拍在血肉之躯上,而是拍在了一块内里蕴含着无穷韧性、外面却包裹着层层棉絮的、奇异坚韧的“东西”上!他凝聚的沉浑掌力,如同泥牛入海,大部分被一股奇异的内敛劲道巧妙卸开、分散,只有小部分真正作用在了聂虎身上。而同时,一股凝练、冰冷、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威严感的暗劲,顺着聂虎的掌心,如同毒蛇般,悄然渗透、反震了回来,让他整条手臂瞬间一麻,气血微微翻腾!
这是什么功法?!如此诡异!如此……坚韧!
李铁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他这一掌,虽未用全力,但也足以轻易拍断碗口粗的木桩!这少年重伤未愈,竟能如此接下?而且,那反震的暗劲……
他猛地收掌,后撤一步,死死地盯着聂虎,脸色变幻不定。
聂虎也缓缓收回了手掌,垂在身侧。手臂微微颤抖,掌心处一片麻木,体内气血翻腾得厉害,喉咙里的腥甜感更重了。他知道,自己受伤了,内腑受到了震荡。但,他站住了。而且,他清晰地感觉到,在刚才双掌接触、力量碰撞、精神意志交锋的刹那,体内那道暗金色气血,似乎被“激活”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运转得更加灵动了一丝,对“虎形”功法和气血运用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分。
这,就是实战带来的磨砺。
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大锤脸上的得意和期待,早已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刘老四脸上的假笑也僵住了,眼中充满了恐惧。孙伯年则是长长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担忧更甚。
李铁手沉默地看了聂虎许久,又看了看他微微颤抖的手臂和苍白的脸色,最终,缓缓抱拳,沉声道:“小兄弟好功夫!李某……佩服!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赤精芝,是小兄弟的机缘,李某不再过问。表侄的伤,是他咎由自取。我们……这就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王大锤和刘老四如梦初醒,连忙屁滚尿流地跟上,生怕慢了一步。
院门被重新关上。院子里,只剩下聂虎和孙伯年。
聂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从嘴角溢出。他连忙用手捂住,但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虎子!”孙伯年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住他。
“没事……孙爷爷……”聂虎摇摇头,声音虚弱,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锐利,“一点……内伤……吐出来……反而舒服……”
他赢了。虽然赢得惨烈,几乎再次牵动伤势。但他用这一掌,接下了“铁掌”李铁手的试探,也接下了随之而来的、更直接的威胁。至少在短期内,镇上的人和王大锤,应该不敢再轻易来犯了。
一掌之威,不仅在于力量,更在于展现出的潜力、意志和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底蕴。
孙伯年扶着他,慢慢走回屋里,让他重新躺下。老人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他嘴角未干的血迹,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这孩子……唉,先好好养伤吧。接下来,应该能清静一段时间了。”
聂虎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缓慢流转、修复着伤势的暗金色气血,感受着胸口玉璧恒定的温热。
清静?或许吧。
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这短暂的清静之后,悄然酝酿。
不过,那又如何?
他接下了这一掌,便接下了这扑面而来的风雨。
前路再难,一步,一步,走下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