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密友惊骇问 (第2/2页)
张柬之也回过神来,捡起扇子,却忘了扇,声音发颤:“殿下,此论……此论虽发前人所未发,然……太过凶险,太过虚妄了!且不说如何说服天下人接受这无君非君之论,单说那‘议院’,由科举、推举、公推诸色人等组成,人言庞杂,利益交错,如何能同心协力?必然党争不休,效率低下!遇有急务,譬如边关告急、大灾突至,议院吵嚷未定,岂不贻误军国大事?届时,谁负其责?再者,”他越说越快,“地方推举,必为豪强把持;行会公推,必为巨商垄断。所谓‘公议’,恐成新贵把持、利益分赃之场!其弊,恐更甚于君主独断!”
刘仁轨也急声道:“末将是个粗人,不懂许多大道理。但末将知道,军中号令,贵乎专一!一国亦然,蛇无头不行!若如殿下所言,政出多门,谁说了都算,谁说了又都不算,遇事扯皮推诿,国将不国!外敌窥伺,内乱将起,何以御之?殿下,此乃取乱之道啊!”他情绪激动,甚至忘了礼数,“殿下辅佐两朝,开创盛世,功高盖世,何以……何以暮年竟生此……此不臣之思?!”最后四字,他几乎是咬牙吐出,说完便扑通跪下,以头触地,“末将失言!然末将一片赤心,实不忍见殿下行差踏错,为千秋万世所讥!”
李瑾看着激动不已的三人,心中并无被冒犯的恼怒,只有深切的悲哀与孤独。他早知反应会激烈,却未想到如此决绝。他起身,走到刘仁轨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正则(刘仁轨字)请起。今日所言,出我之口,入尔等之耳,绝无加罪之理。我正欲闻诸公肺腑之言。”
他回到座位,神色疲惫而坚定:“诸公所言,字字在理,句句皆是我所思所虑之难处。伦常之变,确乎天崩地裂;利益之纠,势必盘根错节;效率之虞,实为致命之伤;更兼内忧外患,诚如正则所言,需强权以定。这些,我岂能不知?”
“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诸公可曾想过,我朝今日之盛世,靠的是我与皇后,与今上,三人同心,励精图治,方能维系。后世呢?谁能保证代代如此?汉有文景,亦有桓灵;隋有开皇,旋即二世而亡!人治之兴,赖乎明君;人治之衰,必因昏主。此乃千古不易之铁律!我等今日不行非常之思,不为后世立一可稍避此祸之制度,难道要坐视这好不容易开创的局面,在将来某位不肖子孙手中,再次崩塌,再次陷入治乱循环,让万民再受涂炭之苦吗?!”
他语气沉痛:“虚君共和,绝非易事,更非旦夕可成。我亦深知,在当下提出,无异痴人说梦。我并非要立即推行,更非有不臣之心。我所思者,乃是百年之后,乃至数百年之后!当后世子孙,再次面临王朝末世之困局,内忧外患,民不聊生,苦寻出路而不得时,或许……或许能有人记起,曾经有人想过另一条路,一种或许能让国家长治久安,让权力平稳过渡,让治乱循环稍得缓解的可能。哪怕只是一丝微光,一点星火,也强过在绝对的黑暗中绝望摸索!”
狄仁杰神色变幻,他听出了李瑾话语中那深沉的、近乎悲怆的忧虑,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这天下苍生,为这文明延续。他沉默良久,才涩声道:“殿下苦心,老臣……略能体察一二。然则,制度之立,需有土壤。如今士人,所求者无非‘致君尧舜’;万民所思,无非‘圣天子在位’。君权天授,三纲五常,已浸入骨髓,成为天道人伦。骤然言‘虚君’,言‘共和’,无异逆天而行,与天下为敌。非但不能成事,恐反招大祸,动摇国本,使殿下一生清名功业,毁于一旦啊!殿下,三思,慎之!”
张柬之也冷静了些,叹道:“殿下之虑,深远矣。然制度之变,如移山填海,非一代人之功。或许……或许可从细微处着手,徐徐图之。譬如,强化三省分权,明晰宰相权责;扩大廷议范围,使更多贤能得以进言;严明法度,使虽天子亦不可轻犯……于不动声色间,稍分君权,稍立规矩,为后世留一线改良之余地。至于‘虚君共和’……其名其形,太过骇人,万不可宣之于口,形之于文!”
刘仁轨也闷声道:“末将还是觉得,有圣主在朝,有贤臣辅弼,严明法纪,选贤任能,足可保天下太平。若后世子孙不肖,那是气数使然,非人力可强求。殿下所谋,太过……太过缥缈了。”
李瑾听着三位挚友或激烈、或痛心、或委婉的反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渐渐冷却。他知道,他们说的都对,至少在这个时代,都是无可辩驳的现实。他的思想,太超前了,超前到连狄仁杰、张柬之这样的智者能臣,刘仁轨这样的忠耿名将,都无法理解,更遑论接受。
孤独感,如同窗外太液池深秋的湖水,漫过全身,冰冷刺骨。
他缓缓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平静的释然。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啜一口,苦笑道:“诸公金玉良言,瑾受教了。今日之论,出我之口,入诸公之耳,便如这太液池水,风吹过,了无痕。诸公只当是……一个老朽之人,痴人说梦罢。”
他起身,推开阁窗,任由秋风吹入,带来满室凉意。“今日多谢诸公坦诚。我……累了。”
狄仁杰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未平,也看到了对李瑾深深的担忧。他们知道,有些话,说出口便已无法收回。今日所闻,将如巨石压在心头。
三人默默行礼告退。走到门口,狄仁杰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李瑾孤独立于窗前的背影一眼,低声道:“殿下……保重。有些路,想一想可以,万不可行差半步。这天下,这李氏江山,经不起那般风浪。”
李瑾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阁中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依稀的宫漏声。李瑾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
他走回案前,打开那个檀木匣,看着里面那些凝聚了无数心血、也承载了无尽孤独的稿纸。密友们的惊骇与反对,并未让他感到沮丧或怀疑,反而更印证了这些思想的“异端”性,也让他看清了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那道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
“连怀英、柬之、正则尚且如此……天下人可知矣。”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但他没有将这些稿纸付之一炬。相反,他将它们整理好,锁得更紧。
“你们视之为洪水猛兽,畏之如虎。我亦然知其不可为。然,知其不可为而思之,记之,或正是我辈之责。”
“种子,总要有人埋下。哪怕土壤千年冰封,哪怕永远没有破土之日。埋下了,便有了可能。”
他吹熄了烛火,走入沉沉的暮色之中。那木匣中的思想,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等待着不可预知的未来。而阁外,帝国的秋夜,一如既往,安稳而静谧,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