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密友惊骇问 (第1/2页)
永昌二十二年,秋。
上阳宫深处的“枕霞阁”临水而建,窗外太液池波光粼粼,几片早凋的梧桐叶飘落水面,漾开浅浅涟漪。此地幽静,平日少有人至,是李瑾读书、沉思之所,亦是他偶尔与最亲近、最信任的几人私下论道之处。
今日阁中,炭火微红,茶香袅袅,气氛却与这秋日的宁静格格不入,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除了主位上的太上皇李瑾,下首还坐着三人:一位是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乃是卸任不久、以“太子少保”致仕在家,却仍被李瑾视为股肱智囊的狄仁杰;一位是年过五旬、身材魁梧、虽着常服却难掩行伍杀伐之气的将领,乃是刚刚从安西都护任上被召回述职,备受李瑾与武后信重的刘仁轨;还有一位是年约四旬、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不羁的文士,乃是著作郎、兼弘文馆学士,以学问广博、思想活跃著称,与李瑾私交甚笃的张柬之。
这三人,是李瑾在这个时代为数不多可以倾心相谈、且深信其才智与忠诚的密友。狄仁杰明察秋毫,长于谋断,是能臣亦是诤友;刘仁轨刚毅忠耿,历经沙场与朝堂,见识不凡;张柬之则思想开明,对古今治乱得失颇有独到见解,常能跳出窠臼。李瑾斟酌数月,决定将自己那惊世骇俗的思考,向这三人稍作透露,既是为了验证其想法,亦是为那深锁匣中的思想,寻找第一批可能的、极其谨慎的读者与“种子”。
茶过三巡,闲谈了几句边事、海贸与京中趣闻后,李瑾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女,亲自起身将阁门掩好。他回到座位,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
“今日请三位至此,非为寻常叙话。”李瑾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乃是有一桩关乎天下根本、社稷长远,却又……大逆不道、骇人听闻的思虑,积郁于胸,不吐不快,又恐所虑偏颇,堕入魔障。故欲求教于诸公,望以直言相告,此处言,此处了,绝无六耳。”
三人闻言,皆是一凛,放下茶盏,正襟危坐。狄仁杰捻须不语,目光如电,审视着李瑾。刘仁轨浓眉微蹙,腰背挺得笔直。张柬之则眼中闪过好奇与探究的光芒。
“殿下但说无妨。”狄仁杰缓缓道,“臣等受殿下知遇信重,敢不竭诚以对?”
李瑾点点头,没有直接抛出核心观点,而是从海外见闻与当前困境谈起:“自永昌以来,开海拓疆,分封海外,看似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然则,诸公皆知,隐忧实多。本土田制、吏治、兼并之弊,积重难返。海外新土,鞭长莫及,藩国坐大,唐裔离心,只在早晚。更有一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观史册,历代兴衰,其勃焉其忽焉,其根由,诸公以为何在?”
张柬之沉吟道:“或在君主贤愚,在用人之明暗,在制度之良窳,在天时人事之相激。”
刘仁轨沉声道:“末将以为,在国力之盈虚,在武备之弛张,在民心之向背。”
狄仁杰目光深邃,缓缓道:“殿下所虑,恐不止于此。历代之弊,其表在人事,其里在制度,其根在……权力之归属与传承,始终系于一家一姓、一人之身。明君可致治,昏主必招乱,此乃人治之无常,亦为周期循环之痼疾。”
李瑾眼中光芒一闪,狄仁杰果然一针见血。他点头道:“怀英(狄仁杰字)所言,深得我心。我将此弊,称为‘家天下之困’。以天下为私产,传之于孙,贤愚在天,此实为万乱之源。我与皇后,与今上,勉力经营,或有小成。然则,后世子孙如何?谁能保证代代出明君贤主?若有平庸乃至昏聩者继位,我等毕生心血,这‘永昌盛世’,能经得几时?”
阁中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这个问题太大,也太犯忌讳。刘仁轨脸色微变,张柬之也收起了轻松之态,狄仁杰则深深地看着李瑾,等待下文。
李瑾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故而,我近来常思,有无一法,可稍解此困?不使天下治乱,尽系于一人之身?”
“殿下之意是……”张柬之试探问道。
“我思得一法,或可名之曰——‘虚君共和’。”李瑾终于说出了这个石破天惊的词组。
“虚君?共和?”刘仁轨愕然重复,显然不明其意。狄仁杰和张柬之则迅速思索着这两个词的涵义。
“正是。”李瑾开始阐述,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与热切,“所谓‘虚君’,并非废君,而是易其权责。使天子之位,如鼎之重器,稳坐庙堂,为国家之象征,礼仪之元首,统而不治。具体治国理政之权,不归天子独揽。”
“不归天子,归谁?”刘仁轨急问,脸色已有些发白。
“归天下人之公器。”李瑾道,“我设想,可设一‘大议政院’(他临时用了更易理解的称呼),其成员,部分由科举选拔之贤能专才充任,部分由地方推举之德望士绅代表,部分由工商、文教等行会公推。以此院为中枢,立法、决策、监督百官、审议度支。政务则由该院推举之‘首席执政’(或仍称宰相)领有司执行,对‘大议政院’负责。天子依祖制大法,任命执政、颁布法令、仲裁僵局,然不亲细务,不预常政。如此,君位超然,可保国本稳固;政出公议,可避人亡政息。纵有庸主在位,因不具体理政,亦难为大恶;纵有能臣在位,因权力源于公推、受制于议院与法度,亦难成权奸。此之谓‘虚君’。”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共和”:“此‘大议政院’共商国是,共立法度,执政者对其负责,不正暗合古之‘共和’(周召共和)‘共同和洽’之意乎?虽与上古禅让、公天下不尽相同,然变一家之私为众人之公,化独断之治为共议之政,其精神一也。故总名之‘虚君共和’。”
阁内死一般的寂静。炭火似乎都停止了燃烧。
狄仁杰的脸色从凝重转为苍白,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几乎要拿捏不住。刘仁轨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李瑾,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他敬若神明的太上皇,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张柬之则张大了嘴,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殿……殿下!”刘仁轨猛地站起,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此言……此言何意?!此非……此非……悖逆之言乎?!”他身为武将,对皇权的忠诚刻入骨髓,李瑾这番话,在他听来无异于要挖掉大唐的根,颠覆纲常伦理。
狄仁杰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干涩无比:“殿下……此论……实在惊世骇俗。老臣斗胆请问,如此一来,置天子于何地?置君臣纲常于何地?天子者,代天牧民,乾纲独断,此乃天经地义!若使天子‘虚’其位,大政归于所谓‘议院’,则君不君,臣不臣,伦常尽毁,天下何以立?与篡逆何异?!”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充满了不解、痛心,还有一丝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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