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真相是刺骨的穿堂风 (第2/2页)
“你父亲的案子,那个多出来的第三十七页证词——是我签的字。”
苏砚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她没有加糖。苦就对了,今天本来就不是一个适合甜味的日子。
“陆时衍跟我说了。”
“你不恨我?”
“恨。”苏砚放下杯子,看着薛紫英的眼睛,“但恨解决不了问题。你当年只是一个助理律师,导师让你放的东西,你能不放吗?不服从的代价太大了——你的实习资格在他手里捏着,你的前途也在他手里捏着。换作是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薛紫英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咖啡杯的杯柄,指节发白。“但我后来还有机会说出来的。你父亲死后,案子结了,导师对我的控制也松了,我完全可以去律协举报他。可我没有。我害怕。我怕牵连到自己,怕陆时衍恨我,怕整个行业的人都知道我曾经参与过这种事。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你现在不是站出来了?”苏砚的语气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懦夫不会站出来。懦夫会选择继续沉默,把秘密带进棺材。你现在做的事情,不是懦夫能做的。”
薛紫英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推到了一个她站不稳却又必须站稳的地方。她抬眼看着苏砚,眼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感激,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薛紫英问。
“因为我知道愧疚的滋味。”苏砚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薛紫英的肩膀,看向窗外的人流,“我父亲死后,我愧疚了很多年。愧疚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有早点回家,愧疚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公司出了问题,愧疚自己为什么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学生。后来我发现,愧疚是一件很自私的事情。你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好像这样就可以替真正犯错的人分担一些罪孽。但实际上,你什么都分担不了。你只是在用愧疚逃避真正的责任。”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薛紫英。
“你的责任不是内疚,是把真相说出来,是让那个真正应该受到惩罚的人付出代价。你现在已经做到了。至于我恨不恨你——我的答案是,恨过,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耗能量了,我的能量要留着做更重要的事。”
薛紫英沉默了很长时间。咖啡彻底凉了,窗外的阳光从刺眼变成了柔和的金色,洒在桌上,将她手指上那枚戒指映得闪闪发光。那枚戒指是她在律所实习时买的,廉价的水晶,底座已经磨得掉色了。她把它戴在左手食指上,从未摘下来过,像一个细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含义的标记。
她站起来,拿起包,对苏砚鞠了一躬。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而是认认真真的九十度鞠躬。
“谢谢你。”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不再是脆弱,而是一种从泥潭里拔腿出来之后的释然,“谢谢你不恨我。”
苏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看着薛紫英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消失在金融街的人流中。
三个人的故事,总要有一个人先退场。这一次,薛紫英自己选择了退场,退得体面,退得干净,退得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苏砚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薛紫英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陆时衍的回复很快到了。
“收到。”
就两个字,干净利落,是他一贯的风格。但苏砚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像是一根系了十年的绳子,终于被人解开了第一个结。
她还记得父亲生前常说的话。
她的父亲是个老实人。那种老实不是窝囊的老实,而是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选择善良的老实。他白手起家建起自己的公司,从不拖欠员工工资,从不偷税漏税,从不在合同里做手脚。他常说:“砚砚,做人呐,最要紧的是问心无愧。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每晚睡前拍拍胸口,良心还在不在,在的话,就好好睡。不在的话,再多的钱也睡不着。”
可这个一辈子都问心无愧的人,最后被一群问心有愧的人联手推进了深渊。
苏砚不相信命运。如果命运真的存在,那它一定是瞎了眼的。她宁愿相信逻辑、相信证据、相信法律——相信所有可以被验证、被量化、被执行的规则。而陆时衍,就是那个把规则当成信仰的人。也许他们能走到一起,不是因为缘分,而是因为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守护同一种东西——真相。
傍晚,苏砚回到公司,她的技术团队正在为下个月的新品发布会做最后的调试。会议室的白板上画满了架构图,桌上散落着零食包装和空咖啡罐,几个程序员正围着屏幕争论一个算法优化的方案,吵得面红耳赤。看到苏砚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继续吵,”苏砚在白板前站定,拿起了记号笔,“吵完了跟我说结果。”
程序员们愣了一秒,然后真的继续吵了起来。苏砚站在白板前,听着身后热火朝天的争论声,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她的帝国。从一块砖开始,一砖一瓦地盖起来,每一扇窗、每一道门都刻着她名字的缩写。十年前那个在医院里对着白布哭泣的女孩,如今已经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也保护她身边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陆时衍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她家微波炉的照片,里面干干净净,擦得锃亮。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
“擦过了。下次别攒半年再擦。”
苏砚盯着这句话,嘴角的笑意从微微上扬变成了压都压不下来的弧度。她靠在白板旁,手里转着记号笔,当着满屋子还在争吵算法的程序员的面,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
“陆律师,你管得越来越宽了。微波炉你擦,早餐你做,庭审你替我扛——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消息发出去,她以为他会回一句“确实没什么不会的”之类的话。但陆时衍的回复是这样的:
“有一样。”
“什么?”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苏砚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打出一个字。会议室里程序员们的争论声依旧热火朝天,有人把键盘敲得啪啪响,有人站起来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这些声音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一层玻璃,她的耳朵里只有心跳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打下了一行回复。
“陆时衍,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让人生气的地方,就是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都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你知不知道这种话对女人的杀伤力有多大?”
“不知道。”
“杀伤力很大。”
“哦。”
苏砚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这个男人,在法庭上可以把对方律师驳得体无完肤,在微信上却只会说“哦”。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就是这种笨拙的、不加修饰的真诚,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让人心软。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有人在黑夜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金。
苏砚放下手机,重新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新的架构图。她的团队还在吵,她的公司还在运转,她的战场还在前方。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有一个人正站在她身后,不是替她挡子弹——她知道他会的——而是相信她能把这场仗打赢。这种相信,比一万句情话都重。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律所里,陆时衍放下手机,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屏幕上的文档标题写着——“导师案后续:民事赔偿与刑事追诉并行方案”。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
“正义必达。”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落在那四个字上,将它们映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苏砚那句“杀伤力很大”上。他没有再回复,但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风暴还没有结束。但风暴眼已经找到了彼此。对于两个习惯了独自面对风暴的人来说,并肩作战是一种近乎奢侈的体验。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像两只受过伤的刺猬,既想温暖对方,又怕刺到对方。但没关系。刺猬也有刺猬的拥抱方式,不用太多,一点一点来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