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5章暗流初涌 (第2/2页)
住建局局长李爱国则显得更加谨慎,甚至有些惶恐。他汇报时眼神闪烁,不断用纸巾擦着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对于项目停工,他反复强调已多次下发督办通知,约谈企业负责人,但企业以“资金链紧张”、“原材料涨价”等理由搪塞,他们作为行业主管部门,“缺乏有效的强制手段”,言语间充满了无奈。当买家峻追问宏远建设过往的业绩和是否存在其他违规行为时,李爱国更是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买家峻,暗示这里面“情况复杂”,牵涉甚广,希望领导“慎重处理”。
两次调研,无功而返。买家峻清晰地感受到了一堵无形的墙,这堵墙由官僚体系的自保、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恐惧共同构筑。解宝华、韦伯仁虽然没有直接出面,但他们的影响力无处不在,像一张无形的网,束缚着这些部门负责人的手脚和嘴巴。
回到办公室,买家峻心情沉重。他知道,常规的调研和询问,已经无法打破这僵局。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些厚厚的群众投诉信。或许,真正的线索,就隐藏在这些最基层、最直接的呼声之中。
他不再依赖韦伯仁整理,而是亲自一头扎进信访办,花费了大量时间,一份份仔细阅读、归类、分析这些信件。信访办主任老周是个快要退休的老同志,见新来的书记如此重视信访工作,既惊讶又有些感动,配合地将所有原始记录都对买家峻开放。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堆积如山的信件中,买家峻发现了几封看似不起眼,却指向异常的信件。有群众反映,在项目停工前,曾看到夜间有不明车辆频繁出入工地,搬运一些“不像建筑材料”的东西;还有住在工地附近的居民抱怨,停工前后,夜里常听到工地深处传来奇怪的机械轰鸣声,不像正常的施工声音;更有一封匿名信,措辞隐晦地提到,宏远建设可能“在工地下面动了手脚”。
“工地下面?”买家峻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安置房项目的地基工程早已完成,正常情况下,后期施工不会涉及地下深层作业。这些异常的车辆、声音,以及“动了手脚”的暗示,指向了一个可能性——这个工地,或许并不仅仅是在盖房子那么简单。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需要亲自去工地现场,进行一次不打招呼的夜间查探。
就在买家峻暗中筹划夜探工地的时候,韦伯仁再次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这次带来的却是一个“好消息”。
“买书记,有个情况向您汇报一下。”韦伯仁脸上带着喜色,“宏远建设的解总刚才主动联系我了,他对之前项目停工给区和群众带来的困扰表示歉意,解释说主要是因为前段时间资金周转确实遇到了一些临时性困难,现在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他表示,愿意尽快恢复施工,并且为了弥补延误,愿意额外投入资金,提升小区的绿化率和公共设施标准。”
买家峻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哦?解总态度转变很快嘛。他有没有说,资金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这个……解总没说太细,只说是通过内部调整和一些朋友的帮助,渡过了难关。”韦伯仁笑道,“买书记,这是好事啊。企业愿意主动解决问题,恢复施工,这对稳定群众情绪、推进项目进展都是最有利的。您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缓和一下之前的紧张气氛?毕竟,发展才是硬道理。”
买家峻心中冷笑。解迎宾这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一方面摆出积极配合的姿态,试图将之前的停工轻描淡写为“临时困难”;另一方面,通过韦伯仁传递出“朋友帮助”的信息,既是展示肌肉,也是某种程度的警告。如果他买家峻顺势而下,接受这个“台阶”,那么之前所有的调查和质疑都可以暂时搁置,项目“顺利”重启,皆大欢喜。但如此一来,资金被挪用的真相、工地可能存在的猫腻、以及背后的利益链条,都将被彻底掩盖。
“企业有解决问题的意愿,当然是好事。”买家峻语气平稳,“不过,项目停工这么久,原因需要查清楚,责任需要明确。恢复施工不能稀里糊涂地恢复,相关的核查工作还是要继续。你回复解总,他的态度我们收到了,但区委区政府需要对项目和群众负责,该走的程序必须走完。”
韦伯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好的,买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会妥善回复解总。”他顿了顿,又看似无意地补充道,“不过买书记,解总在沪杭经营多年,人脉很广,和市里很多领导关系都不错。如果核查过程中有什么……误会,可能会影响后续很多工作的开展。”
这已经是近乎赤裸的威胁了。
买家峻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韦伯仁:“伯仁同志,你的职责是协助我处理好区委的日常工作,准确传达和执行区委的决定。至于其他方面,不该你操心的事情,不要过多考虑。明白吗?”
韦伯仁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凛,连忙低头:“是,买书记,我明白了。”
看着韦伯仁退出办公室,买家峻知道,对方已经彻底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所谓的“主动恢复施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反制和压力测试。
他更加坚定了夜探工地的决心。
是夜,月黑风高。
买家峻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来到了白天踩过点的安置房工地外围。工地被高高的围墙围住,大门紧锁。他选择了一处相对偏僻、靠近那片反映有异常声响区域的围墙,借助旁边一棵老树和围墙本身的凹凸,身手矫健地翻了进去。
工地内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楼体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尘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买家峻打开准备好的强光手电,光束如同利剑,刺破黑暗。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散落的建材,朝着记忆中有居民反映异常的区域摸去。那里是几栋已经完成地基和部分主体结构的楼宇之间的一片空地,按照规划,应该是未来的中心花园或者活动区域。
地面上看起来并无异常,覆盖着厚厚的尘土。买家峻用手电仔细照射地面,仔细观察。很快,他发现了问题。在一片看似平整的土地上,车轮的痕迹异常杂乱和密集,而且痕迹较新,与周围长期停滞的状态不符。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些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土腥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工地的机油味。
他沿着车轮痕迹最密集的方向搜寻,在一栋楼体的背阴处,发现了一个被伪装过的入口。那原本应该是一个地下管道的检修井,但井盖被巧妙地用一块与周围地面颜色相近的厚重帆布覆盖,上面还撒了一层薄薄的浮土,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买家峻心中一动,用力掀开帆布,露出了下面锈迹斑斑的铸铁井盖。他尝试着用力撬动井盖,发现它异常沉重,而且边缘有近期被移动过的磨损痕迹。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查看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他身后的阴影处传来。
买家峻浑身汗毛瞬间竖起,猛地关掉手电,身体如同猎豹般向旁边一滚,躲到了一堆水泥管后面。
几乎在他躲开的同时,他原来站立的位置,一道凌厉的风声掠过,似乎是什么棍棒类的东西砸在了空处。
黑暗中,买家峻屏住呼吸,心脏剧烈跳动。对方不止一个人,而且动作悄无声息,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或者极其熟悉黑暗环境的老手。
“妈的,跑哪去了?”一个压低的、粗哑的嗓音骂道。
“别出声,仔细找!老板说了,必须给他个教训!”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回应。
光束在黑暗中扫过,对方也打开了手电。买家峻借着对方光束晃过的间隙,看到两个穿着黑色衣服、蒙着面的身影,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管,正在小心翼翼地搜索。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对方的警惕性和反应速度。自己的夜探行动,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这更说明,这个工地底下,绝对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能硬拼。买家峻冷静地判断着形势。对方有备而来,地形不熟,自己孤身一人,处境极其不利。
他悄悄从水泥管后探出头,观察着两人的搜索路线和彼此间的距离。就在两人背对着他,搜索另一个方向时,买家峻猛地从藏身处窜出,没有选择来的方向,而是朝着工地更深处、地形更复杂的废弃材料堆放区狂奔而去。
“在那边!追!”身后的黑衣人立刻发现,怒吼着追了上来。
买家峻凭借着手电关闭前对地形的短暂记忆,在杂乱的工地中左冲右突,利用各种障碍物阻挡对方的视线和追击。钢管砸在铁架上的刺耳声响,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工地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他感觉到后背一阵凉风袭来,下意识地向前一扑,一根钢管擦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顾不上疼痛,买家峻连滚带爬地继续前冲,眼看就要被逼到一堆巨大的、覆盖着防雨布的建材前,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骤然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追击的两个黑衣人猛地停下脚步,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妈的,怎么有条子?”
“快撤!”
两人毫不犹豫,立刻放弃追击,转身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楼宇阴影中,显然对工地的逃脱路线极为熟悉。
买家峻靠在冰冷的建材上,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警笛声在工地外停下,几道雪亮的手电光柱和嘈杂的人声传来。
“里面有人吗?我们是派出所的!听到请回答!”
买家峻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建材后走了出来:“我是区委买家峻。”
带队警察看到买家峻,明显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遇到区委书记。
“买书记?您……您怎么在这里?我们接到群众报警,说这边工地有异常动静和打斗声……”
买家峻心中了然,所谓的“群众报警”,恐怕没那么简单。或许是一直暗中关注此事的人,或许是……那个“云顶阁”的花絮倩?他暂时无法确定。
“我接到一些群众反映,不放心工地的情况,晚上过来看看。”买家峻没有透露夜探的真实目的,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刚才确实遇到了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可能想盗窃工地建材,已经被警笛吓跑了。”
警察将信将疑,但也不好追问,只是表示会加强这一带的巡逻。
回到住处,已是凌晨。买家峻脱下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后背被钢管擦过的地方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依旧锐利、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自己。
今晚的行动虽然冒险,甚至险些遭遇不测,但收获巨大。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被伪装的地下入口,就是关键所在。宏远建设,或者说解迎宾,绝对在工地下面进行了某种非法的勾当,而且事情败露,不惜动用暴力手段来阻止调查。
对手的凶残和肆无忌惮,超出了他的预期。那封“好自为之”的邮件,不再是空洞的威胁。
但他买家峻,从来就不是被吓大的。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老领导,是我,家峻。”买家峻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沪杭这边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我需要支援,需要更专业的调查力量……对,就从那个工地,从宏远建设的地下开始……”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买家峻知道,天,就快要亮了。而这场在沪杭新城打响的战役,随着他这通电话,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加激烈和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