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费尔南多号 (第2/2页)
最让奥兰德心跳加快的,是船体两侧。
那里没有备用船帆的展开示意,也没有复杂的桨架,而是各画着一只巨大的木轮。
轮片宽厚,结构简单,像是被直接安在船帮上的水车。
轮轴通过一根粗壮的连杆,直直连向船体中央的锅炉舱。
没有花哨的注解,只有一句话:“火力转动轮轴,轮轴推船前行。”
奥兰德的呼吸明显一滞,不是因为图纸高深,而是因为它太直白了。
“……不靠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迟疑,“火在里面烧,轮子就在外面转?”
他抬头看向路易斯,又低头看了看图纸,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顺流也好,逆流也好,只要火不停,这船就能一直走?”奥兰德的手指停在那只木轮旁,“那岂不是……不等风、不看潮、不求天?”
这一刻,他脸上的所有算计与表演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老船匠最原始的震动。
路易斯看着他的反应,轻轻点了点头:“你看得没错,而且它不是停在图纸上的想法。”
这句话落下,奥兰德猛地抬起头。
路易斯继续说道:“样船已经做出来了,在曙光港的内湾。”
奥兰德的瞳孔骤然收紧,呼吸一瞬间乱了节拍。
路易斯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顺势补上了下一刀:“当然,现在的版本并不完美。
船体结构还不够合理,轮轴的受力分配也有问题,长时间运行会损伤龙骨。”
“所以,我才需要您。”路易斯直视着老人,“如果你只是想造一艘更大的帆船,那确实不需要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却重若千钧:“但如果这条船能真正定型、量产,我会让它,用你的姓氏命名。”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奥兰德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先是死死钉在那张图纸上,随后又一点点抬起,落到路易斯脸上。
那眼神里,算计和表演仍在,却被一种压不住的炽热硬生生顶了出来。
用姓氏命名,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如果路易斯的话语是真的,在未来的港口酒馆、航线账簿、乃至学院的教材里,人们在谈论那种“不靠风的怪物”时,会顺口提到费尔南多。
奥兰德的呼吸变得急促,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仿佛已经站在了想象中的船台之上,看着工人和学徒仰头等他下令。
“……用我的名字。”他像是在品尝这个称呼本身的重量。
奥兰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显得有些恍惚,像是整个人还停留在刚才那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意识已经先一步答应了,理智却还没来得及跟上。
路易斯没有追问,他只是合上图纸,亲自将老人送到门口。
走廊里灯光柔和,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地上回荡。
奥兰德在门前停下,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像是在为一场早已注定的登台做最后准备。
门关上。
路易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才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之所以要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奥兰德忠诚,也不是因为他品格高尚。
而是因为眼下的赤潮,已经走到了必须向水域要未来的阶段。
北境不缺矿石,不缺煤炭,不缺人力。
真正制约它的,是运输。
内河一到冬季就结冰,马车在泥泞和风雪里寸步难行。
粮食、煤炭、钢材,全都被卡在路上。哪怕有铁路,也无法覆盖所有河网与港湾。
而水利,才是这片大陆最廉价、也最残酷的通道。
只要船还依赖风帆,航线就依赖天气,调度就依赖运气,那不是工业体系能接受的变量。
蒸汽船的意义,从来不只是跑得快。
而是让河流和海岸,变成可以被精确计算的运输线,像齿轮一样嵌进整个生产体系里。
而奥兰德,正是这条链条上最合适的人。
他不是靠运气爬到那个位置上的。
在风帆时代,东南行省大半以上的远洋主力船型,都出自他主持或亲自定型的船坞。
他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华丽的设计,而是如何让一条船在满载、恶浪、连日航行的情况下依旧不散架、不变形。
哪些地方可以省料,哪些地方必须加固,哪一根肋骨承受的是长期疲劳,哪一段龙骨最容易在回港前断裂。
这些东西,不在图纸上,而在他几十年的经验里。
他而且的工艺、他的习惯、他那一整套被时代淘汰却仍然扎实的造船逻辑,会通过学徒,一层层传下去。
今天是一条船,明天就是一整个造船体系。
一个能在赤潮港口扎根、复制、扩散的行业。
而一个真正顶级的匠人,最牢固的枷锁,从来不是命令,也不是金钱,而是名誉
只要那艘船能写上他的名字,奥兰德就不可能背弃它。
他会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让那条船成功。
因为那不只是赤潮的船,也是他的,虽然也只是个名称。
而他的徒子徒孙,也将一辈子,都活在这条航线上。
路易斯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桌后,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了片刻。
并非疲惫到支撑不住,只是需要让紧绷的思绪松一松。
这几天来,他几乎没有真正空下来过。
房门被轻轻敲响,布拉德利走了进来。
“今天还有人吗?”路易斯没有睁眼,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了。”布拉德利翻了下手里的行程表,“其余几位都安排在明天。”
路易斯点了点头:“那就到这吧。”
布拉德利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路易斯睁开眼,看着桌面上尚未来得及收走的资料,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这些天,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接见从南方辗转而来的旧帝国人才。
到今天为止,被赤潮正式吸纳、安置、重新启用的各类技术官、法务官、工匠头目,已经超过百人。
这个数字本身并不起眼,但它带来的影响,却已经开始在帝国的人才市场上显现出来。
南方各行省的工坊和机构,正在悄然空心化。
有名望、有经验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视野里,剩下的要么是还没被磨出来的学徒,要么是只会守着旧规矩的庸人。
而关于赤潮的传言,也在这些人流转的路线上不断发酵……
那里不问出身,只看本事……只要你能创造价值,就有人替你兜住后路,且有着丰厚的报酬。
这种信号一旦形成,就很难再被遏制。
对很多被边缘化、被清洗、被排挤的旧帝国人才来说,赤潮已经成了最好的选择。
他们身份各异,性情不同,有人贪名,有人贪利,有人只信奉自己那套早已过时的理念。
所以用法也不能一样。
对奥兰德这种人,讲理念是浪费时间。
他需要的是被铭记,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名字重新站在时代中心的位置。
于是路易斯给了他荣誉,给了他舞台,也顺手给他戴上了一副不会挣脱的枷锁。
而对瓦里乌斯那样的人,钱和名头反而是次要的。
他真正渴望的,是一套能够自洽、能够解释世界的理念,是一种不再被权贵随意扭曲的秩序。
所以路易斯给他的,是思想,是逻辑,是一个可以亲手参与建造的新体系。
人心各有其价,他要做的,只是把价码算准。
把每一种人,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同一个目标燃烧。
“明天继续。”路易斯最后说道。
“是。”布拉德利低声应下,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