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契约与法律 (第2/2页)
“为什么要强调契约?是为了让铁匠相信,只要他按约打造器具,对方就必须付钱。
这样他才能专心打铁,而不是时时防备被赖账。”
路易斯放下手指,看向瓦里乌斯:“法律说到底其实只是在做两件事。
第一,把东西是谁的,责任该由谁承担说清楚。
第二,当利益发生冲突时,告诉所有人,应该按什么规则来解决,而不是靠拳头和刀剑。
法律真正做的,是划出一条线。
告诉每个人,哪一块是你的,哪一步可以走,哪一步不能越。
只要站在这条线以内,人就可以安心做事,自由行动,只有越过了这条线,才需要付出代价。”
路易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旧帝国,你们把法律刻在石碑上,让人跪拜,但在赤潮人是主体,法律只是工具。
既然主体是人,而人本身是活的、会变化的,那么法律就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
会创造新的生产方式,也会遇到旧规则无法覆盖的新问题。
如果法律停在原地,而人继续向前,那被撕裂的只会是秩序本身。”
瓦里乌斯怔在原地,这一刻他眼中那层关于法律的神圣光晕,正在一点点褪去。
路易斯似乎没发现瓦里乌斯眼中的变化,继续说道:
“旧帝国的法典沿用了三百年,几乎不许改动。可这三百年里,土地换了主人,人口翻了几倍,战争的方式也变了……唯独法律还停在原地。
如果现实已经向前走了一百步,而法律还停在原地,那它就不再是秩序的一部分,而是障碍。”
他抬眼看向瓦里乌斯。
“所以我需要你做的,不是替我守着一套祖宗留下来的法条,把它当成不可触碰的圣物。
像修理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一样,当结构变了就调整齿轮,当负荷变了就更换部件,当规则不再适用就重写规则。
让法律始终合用、清楚、可靠,而不是变成拖慢整个赤潮的累赘。”
路易斯结束了关于律法本质的论述,把眼光投向地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瓦里乌斯也没有立刻说话,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路易斯,落向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外。
城市仍在运转。
街道上,夜班的工人推着车前行,巡逻的骑士在路口换岗,远处的厂房吐出白色的蒸汽,又被寒风撕碎。
于是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那种感觉,像是一场暴风雨刚刚掠过,原本盘踞在心里的旧观念被连根掀起,却没有新的信条立刻填补进来,只留下一片干净得令人不安的空地。
瓦里乌斯忽然意识到,路易斯方才所说的一切,并不是在否定法律。
恰恰相反,那是在把法律从神坛上拉下来,重新放回人间。
而这一点,正是他一生都想做,却始终没能做到的事。
在帝都的那些年里,他参与修订《新帝国宪章》,无数次试图为僵化的旧法补上注脚、加上解释、引入变通条款。
可每一次,都会被一句话压回去:“帝国法典,不可轻改。”
法律被当成了权威的象征,而不是解决问题的手段。
他曾隐约察觉到这种不对,却从未有人像路易斯这样,把问题剖开说透。
更重要的是,路易斯并非空谈理论,有赤潮城甚至北境、灰岩两大行省作为依据。
写在街道、工坊、矿区和无数普通人的日常之中。
瓦里乌斯慢慢呼出一口气,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话感到震动,因为在内心最深处,他早就认同了这些。
只是过去的他,没有力量,也没有环境,去承认它。
瓦里乌斯这一生,都在寻找一位道德圣王,寄希望于一个足够高尚、足够贤明的人,凭借个人品德去纠正世界的偏差。
他曾以为那个人会是四皇子,后来因现实被彻底击碎,而在赤潮城,在这座伟大的城市里,他又一度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答案。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意识到,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而是一套不依赖圣人,也能持续运转的制度。
但瓦里乌斯又陷入了一种被说服后的空虚感,因为旧的塌了,新的还没建起来。
路易斯打破了沉默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卷被反复修改过的草案。
“瓦里乌斯阁下,”他开口道,“旧帝国之所以会腐朽,不是因为没有法律,而是因为他们的法律像一团雾。
解释权永远掌握在贵族和教士的嘴里,但赤潮不一样……”
他轻轻敲了敲草案,“这里的根基是契约,但契约不能模糊,它必须被写清楚,被固定下来。”
路易斯转过身,直视着老人:“或许我懂权力的运行方式,但缺一支足够精准的笔。
我要你做的,是把那些抽象的东西,用最严谨、最明确的文字写下来。”
“让它成为一把尺子,上量皇帝,下量平民。”
路易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那是赤潮工坊的产物,笔身简洁,没有多余装饰。
他将钢笔与那份草案一并递到瓦里乌斯面前:“旧帝国的法典,已经随着你那一把火一起烧掉了。
路易斯看着他:“现在这里有一张白纸,你愿意拿起这支笔,为这片新生的土地,写下第一行规则吗?”
瓦里乌斯的视线落在那支钢笔上,黑色的笔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很清楚,接过它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将亲手为一个新规则奠基,也意味着,他要彻底埋葬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旧规则。
他的手微微颤抖。
自己不需要再去争辩,不需要再在旧卷宗里寻找微言大义。
真正的法理,就摆在眼前。
瓦里乌斯没有立刻伸手,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早已磨旧的衣领。
随后,郑重地双膝跪地。
“领主阁下。”他的声音沙哑,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愿接下这支笔。”
瓦里乌斯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支钢笔。
路易斯没有让他跪太久。
他上前一步,稳稳地托住老人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起来吧,从今天开始,你是赤潮的立法者。”
两人并肩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夜尚未完全退去,但在城市深处,新一轮的灯火正亮起。
远方传来列车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声。
那声音穿过黑暗,宣告着一个全新的秩序,正在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