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平准均输,籴本归库 (第2/2页)
他当天便指使吕惠卿拟了驳文。
「颢所言自以王道之正,吾以为颢所言未达王道之权。」
「今度牒所得,可置粟凡四十五万石,若凶年人贷三石,则可全十五万人性命。」
「卖祠牒所剃者三千人头,而所救活者十五万人性命,若以为不可,是不知权也。」
驳文的措辞相当犀利,将程颢的「王道之正」劈面驳为「不知权」,这在士大夫间的笔战中是相当於撕破脸的。
程颢没有立即回应,但他弟弟程颐按捺不住,写文章引《大学》「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之语,暗讽王安石以利为义。
吕惠卿又驳了回去,直接将二程的「王道论」斥为「坐谈尧舜,不知汉唐」。
论战规模迅速升级。
先是国子监的宋堂、吕大临联名上书支持二程,继而王安石也指使党附於他的台谏言官连署驳议。
双方各执一词,从度牒之辩蔓延到常平仓放贷之制,最後波及均输法本身。
王安石有合理理由怀疑,他们都是陆北顾指使的,正是因为陆北顾始终坚持反对青苗法,所以才用舆论手段阻止他。
至於是不是如此,他也没办法确定。
不过因为事情闹得太大,完全出乎了程颢的预料,所以程颢去三司见了老友王安石一面。
来到三司,程题在客位坐下,没作什麽寒暄。
「行新法,人方疑以为不便,今乃引用一副当小人,或为险要,或为监司,何也?」
「何谓小人?」
王安石擡头反问,颔下短髭跟着他说话而动。
「不过新人旧人之分而已。」
「方新法之行,旧人不肯而前,因一切有才力且愿行者皆为新人,以其成法方可期矣!」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便是旧官僚不肯冲在前面推行新法,所以我要用那些有才力、敢做事的新人。
既然只有「新人旧人」之分,那麽「小人」之说,自然是无稽之谈。
「以斯人而行新法,介甫误矣。」
程颢听後,苦口婆心地劝道:「君子难进易退,小人反是。若小人得路,岂可去也?
若欲去,必成雠敌,他日将悔之。」
王安石没有接话,继续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案牍里。
见状,程题也只好起身,走到值房门口时停了一步,似是还想说什麽,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推门而出。
此後两人再未私下见过面。
不过王安石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所有不认同他的理念的人,在他看来都不是同路人,不来往也就不来往了。
他并未因这场论战放缓手脚,反而因此意识到自己的党羽数量还不够。
帮他的人明显比帮程题的人要少。
於是,王安石奏请以殿中丞、知免句县张复礼,前明州司法参军李取之为三司条例司相度利害官,进一步充实条例司的人手。
这些人皆是王安石亲手简拔,在三司系统内被私下称为「介甫门人」。
条例司的权柄也在一日日膨胀。
从均输法到常平仓转移法,从度牒发卖到坊场河渡钱,三司条例司所拟条款,经王安石签押後直呈政事堂,富弼大多予以照准。
甚至於,王安石开始并不满足於三司使的权柄。
在两府合议上,王安石还对军费开动脑筋了。
「今州有兵五千处,若止拣留三千,仍以二千人衣粮之费,今以鼓舞所留兵及州民使练兵战,则可以战守。」
他这算盘打得很直。
裁撤厢军,省下衣粮钱,用在精兵身上或者乾脆省下。
都没等陆北顾开口,王拱辰直接说道:「这二千人裁了,衣粮钱是省了,但问题是人可都没死呢,王计相觉得这些没了军饷吃的贼配军是应该回乡下种田,还是应该钻进山林水泽里当盗匪?」
王安石没有立即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法子太糙,枢密院的几位肯定不会同意,但他本来也没指望同意,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法子。
王安石看起里退了一步,提出另一个方案。
「可以让部分京城禁军去江淮就食.....眼下不打仗,禁军耗在京师,漕运损耗太大。」
三司这两年为了漕运损耗的事,没少跟各个部门吵架。
一石粮从江淮运到开封,途中漂没、鼠啮、船工偷卖、到仓雀啄鼠盗,损耗少说三成。
但若能在江淮就地屯田,省下的漕运之费,比裁减二十处闲曹衙门都多。
曾公亮直接说道:「禁兵在京师,是祖宗之制,且重内轻外,其来已久。」
「而且一旦辇徙去国客食,卒伍众多,恐有隋炀帝巡江都之变。」
陈旭跟着说道。
所谓「江都之变」,指的是隋炀帝巡江都,骁果军客居思归,最终譁变弑君。
陈旭引此典故可不是危言耸听。
正因如此,京城禁军宁可耗着漕运养在肘腋之下,也不能散到江淮去。
毕竟,京城禁军可都是精锐。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陆北顾这话倒是让王安石颇感意外,王安石以为陆北顾是会反对他来着。
「可以考虑把京城禁军筛一遍,筛出来的老弱补不进战兵,留在京师也是虚糜衣粮,让他们去江淮屯田......江淮不是河北、西北,没有契丹铁骑,也没有党项游骑,屯田之余,疏浚淤河、修葺陂塘,这些事,不比蹲在营房里掷骰子赌钱强?」
陆北顾这番话,把「就食」换成了「屯田」,把「裁军」换成了「移屯」,意思大体上没变,但名目变了。
屯田可是祖宗旧制。
太祖朝便置屯田於河北、陕西,真宗朝又於襄、唐二州置营田务。
而让禁军去屯田,就不是把人赶出军营了,只是让人换个地方继续吃军粮......当然了,军粮得自己种。
最重要的是,老弱是没有闹事能力的。
如果把一部分京城禁军迁到江淮,那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兵变,但迁的都是老弱,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不过这显然跟此前枢密院对京城禁军的承诺有些违背。
当然了,也没那麽违背,因为也确实没有将不合格的京城禁军降格为厢军,只是让他们去其他地方屯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