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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命定之人

第四十七章 命定之人 (第2/2页)

“人必有私吗?”姜无量喃语。
  
  姜望所希望的一切,在众生极乐的世界里都是应当实现的。
  
  如果不是因为观世音的因果,如果不是先君的死去,他们或许不该见歧。
  
  但抛开这一切,要说最不一样的地方……应当在于祂是一个“无私者”。
  
  祂承认自己是姜述的儿子,是齐国的皇族,是一个人。但人鬼妖魔,在祂眼中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应当怀悯的芸芸众生。
  
  这世上当然有对祂来说非常特殊的存在。
  
  挚友重玄明图已经填为净土,母亲枯萎在冷宫,父亲被祂亲手弑杀,祂的亲妹妹……被祂略过了。
  
  在东华阁里的那一晚,父皇因为无邪的死而伤心。
  
  祂理解,也感到抱歉。
  
  但仍然不会觉得姜无邪有什么不同。
  
  在至高的理想之下,什么都可以忽略,一切都是通往理想的过程。
  
  诚是仁德之贼,也是无情之佛!
  
  在这个瞬间祂想了很多很多。
  
  幼时学佛,少时百家,出使他国,也引兵出征,血战过,慈悲过,伤心过,也的确快乐过。
  
  可最后脑海里的画面,是在东华阁的昨夜,固执提戟,守在青石宫门口的人。
  
  那么倔强,那么孤独,那么执拗。
  
  世间安得两全法啊。
  
  为何无忧……不能如愿?
  
  “或许命运已经发生了改变,或许你才是烈山人皇注视的那个‘姜’。或许这正是龙君赠礼的原因。”
  
  “如果我做不到让这个世界变得完美,那么有人能让它稍好一些……那也很好。”
  
  靠坐在华盖树下的姜无量,抬起一根手指,指腹点亮微光——此亦无量光也,承载着一种遥远的期许,古老的命运。
  
  在这个流光过隙的瞬间,时间凝固为永恒,空间扩张为无限。
  
  高大的华盖树,无限地生长,璀璨的华光,鉴冰照雪。
  
  无尽光辉渲染的最深处,似有一尊辉煌的背影——祂挥了挥手,大步往前,没有回头。
  
  烈山自解,而后有诸圣横空。
  
  最璀璨的星辰,化作了无量的光明。祂用余晖照耀世界,现世所有人都生活在祂的德泽中。
  
  现世长河静如镜。
  
  像一卷铺开的人皇圣旨,而后在霸下桥的位置,波纹潋滟,隐隐形成玺印的轮廓。
  
  霸下有负重天下之德。
  
  此乃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第一次在未得六尊霸国天子支持的情况下,显露痕迹。
  
  但也只是一次荡漾就消失。
  
  “权柄不足,德行未及……六合不应。”
  
  姜无量完全没有时间来消化霸国底蕴,仓促迎战,终至败局。此刻强行召应六合之宝,也根本没有作用。但祂并非是为了战斗,而是以此昭示,用之背书。
  
  祂要走六合天子的路,不仅是要超越世尊而存在,还是要继承烈山人皇的政治遗产。
  
  因为祂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命运之子,注定要拯救世界的人。
  
  还留在迷界的理想国,是祂没来得及启用的后手——不建立真正的六合帝国,无法启用那一处。
  
  现在祂要将命运之子的大气运,交给战胜祂的这个人。
  
  因为即便此人并非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也受苦知苦,有力所能及的怜悯。
  
  因为即便此人所期待的并非极乐世界,那种私心难免的,生而平等、生来自由的世界,也是靠近了“众生极乐”!
  
  那么祂的死亡,又何尝不是一次前行。
  
  然而对于这份赠礼……
  
  姜望却只静伫在仙帝的眼眸里,没有上前。
  
  华盖树下的沉默如此冰冷。
  
  二者之间的距离实在遥远。
  
  姜无量看着他,那眼神带着期许:“我们彼此战斗,承诺了互相理解——如果你明白未来有多么恐怖,就可以理解我为何如此急切。”
  
  姜望静静地站在那里:“你们都有通天彻地的才能,你们都富有智慧,你们都不会看错命运。”
  
  “当然也总有人相信预言。”
  
  “我非生而慧觉,就连开脉都是侥幸。我是扫清蒙昧才能腾龙,苦读百家才能不那么贫瘠,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你面前。”
  
  “烈山人皇看到的不是我,你我都心知肚明。”
  
  “龙君看到了命运的改变吗?祂只是看到了眼前的人,在做眼前的事情。祂已经等待了几十万年,不愿再退让,不能再枯等。祂希望海族不要被灭绝,水族能够得到庇护,祂不再计于未来,期于以后,而是做当下能做的事情。”
  
  “我有一个非常亲近的长者,说他们代代相传的谶言,是‘灭世者魔也’。所以我接下《上古诛魔盟约》,所以我剑横魔界。”
  
  “但如果有一个预言,说姜安安或者叶青雨将成为灭世的罪魁。在她们切实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前,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们一根毫毛。”
  
  “这是我的私心,也是我爱人的本分。”
  
  “我的世界如果注定有一天要毁灭,我必然会尽我所能,阻止那一切的发生。
  
  “这不是命运的安排,是我当有的责任。”
  
  “我是受着人们的托举来到这里,很多人爱我我才能走到今天,我有对于他们的不舍,我有对于这个世界的眷恋。”
  
  “我不是观世音,也不是命运之子,更不想成为什么命定之人。”
  
  “我是姜长山的儿子。我的父亲是一个很有良心的药材商人,我的家乡是一座小镇。”
  
  “我没有煊赫的血脉,尊贵的预言。”
  
  “我走到这里是因为我不信命。”
  
  “我期待一个努力就能有收获的世界,我相信所有人都能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我将为此而前行。”
  
  姜无量抬起的那根手指,终于没能点到姜望的眉心。
  
  这是一封寄不出去的信,无人接收的礼物。
  
  这最后的因果世界也已经幻灭,姜望已驭仙帝离去。浩荡天风终为一缕过鬓角,凛冬冰镜也片片碎流光。
  
  靠在虚幻的华盖树上,姜无量和华盖树一起变得隐约。
  
  “在烈山人皇的时代,没有对抗终极命运的办法。所以祂自解道身,广益天下,升华时代,以求打破历史的上限,期许后世有更强者出现。”
  
  “我今在此,或许证明了烈山的理想,烈山的预言,烈山的一切,都不能成功。”
  
  “存在于祂想象里的,都局限在那个时代了。”
  
  “我是挣扎的余声,破灭的回响。”
  
  “无忧,我已做了所有我能做的,才证明前路不通……这真是一场遗憾的错误。”
  
  “阿弥陀佛……”
  
  祂合掌,闭目,低诵:“不能生求极乐,但求往生极乐。”
  
  ……
  
  ……
  
  华盖树下冰镜照光如飞雪,堆雪好似紫极殿前的潮涌。
  
  众人眼中的三十三阶之上的最后一阶……那无尽光明的极乐世界,像一声叹息竟湮灭。
  
  紧急降临的弥勒侍者、临时显化的三宝如来、长河摆渡的命运菩萨,他们都没有真正来到齐国,都是降临于极乐世界里,此刻也随着极乐世界而消失。
  
  最后是一身青衣的姜望,站上了高阶。额披雪,臂缠白。先君赠予他的紫,已不能再寻回。
  
  而原本站着姜无量的地方,只剩下一套天子冠冕。
  
  祂最终什么都没有带走,只留下一套新制的礼服,一地无法捡拾的哀思。
  
  站在姜无量身后的群臣,尽皆寂然。
  
  站在姜无量身前,向着姜无量冲锋的青紫或平民,也并没有欢欣。
  
  昨天还是盛世气象,今天就已天下凋雪。
  
  一日夜内,连失两君,哪怕后者是一位篡君,也叫人心空悬,不知如何能落到实处。
  
  人们尝试着登天的努力,终究只留下了过程。他们还在路上,西天已经破灭……武安仗剑归。
  
  丘吉用流血的眼睛看着姜望,其中并没有恨,但十分的遥远:“看来那并非善缘。”
  
  然后跪下来,跪伏在天子冠冕前,七窍尽血而死。
  
  朝议大夫宋遥,怅然望长空。不明白他所窥见的天时,为何没有到来。不明白他所敬仰的圣主,为何没能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明明他已“正天时”。
  
  明明他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阶段……明明他们抓住了绝无仅有的间隙,掀翻了齐国历史上功业最着的君王。
  
  姜望走上前去,弯腰将那顶平天冠拾起。然后双手捧着,敬予大齐国相江汝默。
  
  只道了一声“江相……”
  
  更无他言。
  
  江汝默今日额披雪,是祭先君者。
  
  先君之祭礼,亦是篡逆之祭日。
  
  他作为当朝国相,也只能咽下血泪,捧住这顶平天冠,转过身来,高高奉起:“奉先君遗命——长乐太子姜无华,德才兼备,当承大宝!!!”
  
  从头到尾都没有真个被计较的郑商鸣,挣脱了宫卫的钳制,抱住那只锦盒,整个人蜷在了地上……面上青筋都暴起,泪如滚珠,空洞地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来。
  
  呜——呜——
  
  颜敬又吹响了夔牛号角。
  
  其声苍凉,飞跃在紫极殿上空。
  
  一群栖在飞檐的麻雀,一哄而散了,如同芝麻洒在云空。
  
  ……
  
  号角的悲声终于来到了长乐宫。
  
  大齐国相也带着百官向此而行。
  
  长乐宫外巨大的明月,将宫城都映得浩渺。
  
  正与重玄遵激战的管东禅,忽而力衰三分——只是一个恍神,斩妄刀已然长驱直入,将其钉在明月上。
  
  无边碧海便都退潮。
  
  被钉在明月上的管东禅,双手双脚都垂跌。
  
  依托于极乐世界而存在的不动明王,亦随着极乐世界而破灭。
  
  但他竭力抬着头,却看向宫门的方向——
  
  手持凤簪的何太后,正在一群宫卫太监的拱卫下,站在那里。
  
  “围着哀家做什么?去护着长乐太子!”
  
  她心急如焚,却不敢称儿子为君王。她知晓新君的强大,生恐自己的失言,成为儿子身死的罪柄。
  
  而管东禅深深地看着她。
  
  “……长乐太子姜无华,德才兼备,当承大宝!”
  
  江汝默的宣声已经提前传到了这里。
  
  沿途的礼官颂于全城。
  
  何太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只觉唇齿生涩,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涌上来了。攥着凤簪攥得都已发白的五指,终于可以缓缓松开。
  
  这时她才能够想起,今日是先君的祭期。
  
  这时才觉得后怕,才觉得委屈,才眼睛发酸。
  
  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很多年前……
  
  皇帝坐在高高的奏章后面,偶尔抬起那双莫测的眼睛,随手一指——
  
  “就她吧。”
  
  那时候的皇帝,和已故殷氏还很恩爱。
  
  殷氏说后宫不昌,是皇后无德,故而主动为天子选秀。
  
  在满殿的勋贵之后、名臣之女中,小家碧玉的她,攥着衣角十分紧张,却也大胆地偷偷往龙椅上看。
  
  她想看看这位朝野称颂的君王……这位掌握天下至高权力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然后那一眼,那一指,她心跳如鼓,跳了许多天。
  
  幽深宫墙是太冰冷的学堂,她用了很多年才长大,却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成为一个合格的妃子。
  
  后来她当然明白,皇帝选她,不是因为她的高贵,恰恰是因为她不那么高贵,她的娘家无足轻重。
  
  她始终记得那个晚上,她壮着胆子问皇帝,为什么选她这样一个家世平平的女人。
  
  皇帝说——
  
  “朕不以贵重择妃,朕选了你,你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那句话带来的巨大安全感,让她在这座冰冷的宫城,安枕了许多年。
  
  后来无华选太子妃的时候,她也亲自盯着,务必要“家世平平”,没有外戚干政的风险。
  
  她绝不会重蹈殷氏的覆辙。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她也母仪天下到如今。从来没有想过无所不能的皇帝,会这么猝然离去,而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她的儿子……将成为新君。
  
  新君!!
  
  便在这时……她对上了管东禅的视线。
  
  ……
  
  宋宁儿是最先发现不对的那一个,因为她一直就守在何皇后身边。
  
  她急切出来为太子壮声势,却明白自己要是真个拿着剪刀上前,只能成为累赘。守着母后叫夫君少分心,站在这里给予家人的支持,就是她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当紫极殿前的消息传来,她又哭又笑,搀着母后正要说些什么。
  
  却见何太后忽然又攥紧了那支凤簪,毫不犹豫地一簪扎进了脖子!
  
  用力如此之重……簪破后颈,凤头也嵌进皮肉,霎时鲜血如注,顷便生机断绝。
  
  何皇后虽然不是什么绝顶的高手,这么多年国势养着,多少也有些修为。此刻突然自杀,没有几个人能拦住。
  
  “母后——母后!”
  
  宋宁儿使劲捂着何太后的脖颈,却怎么都捂不住。鲜血濡红了她的手,烧灼了她惊慌失措的哭泣声。
  
  姜无华回头一眼,便知母后已无救。
  
  这一刻从来温吞的他,狞目如猛虎扑出,整个人扑到了月亮上,手中修眉刀已经扎进了管东禅的眼睛!
  
  “你做了什么!”
  
  “管东禅你对我的母后做了什么!?”
  
  他扎在管东禅身上,愤怒地问!
  
  被姜无量关进长乐宫里,被夺去了属于他的皇位,他都没有如此失态。
  
  但管东禅只是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垂看自己的身体。
  
  他的意思很明显——这具被斩妄刀钉穿心脏的身体,哪里还能做什么?
  
  何太后的死是自杀,并非他的操纵!
  
  “以后你就是皇帝了,殿下……”
  
  管东禅看回姜无华,用一种审视的眼神:“若是先君还在,你可知你登基之前,会发生什么事情?”
  
  姜无华没有说话,但倒持修眉小刀的手,蓦地攥紧。
  
  管东禅继续道:“我刚刚才想明白,陛下为何会默许我来长乐宫……祂是默许我杀掉何太后,为你抹掉最后的弱点。”
  
  他看着姜无华:“我只是跟何太后说了这件事情。”
  
  “少自以为是!你们这些冰冷的、没有情感的生物,把一切都归于冰冷的衡量,再冠以理想之名!”
  
  姜无华咬着牙,牙齿渗着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尽量压低:“那是我的母亲!不是什么弱点!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把自己的母亲当成弱点!”
  
  管东禅的声音却很轻:“但你就要成为真正的皇帝了。”
  
  姜无华恨得眼睛都红了!
  
  “这算什么?”
  
  “为我着想?”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姜无量想要我原谅祂吗?”
  
  “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以为所有人都能接受你们的那一套,觉得这就是极乐吗?”
  
  他从未有如此失态,他不断地重复着他的恨:“我会把祂从姜氏的族谱上除名,我会暴晒祂的尸体,用祂的颅骨制酒器,我会——”
  
  “祂不在乎。”管东禅说。
  
  姜无华的声音戛停。
  
  他死死地瞪着眼睛,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终于眼泪滚了下来——
  
  “畜生!!”
  
  他压低了声音嘶吼!
  
  这个可悲的长乐太子,这位可怜的新君,他总是这么压抑自己,就连愤怒,就连哭泣,也无法放肆!
  
  他过早地了悟了君王的人生。
  
  管东禅却平静地看着他:“古今弑君者,没有哪个是亲手,都罪于他人而刑杀。就连秦之宣帝杀怀帝,也是使人三合而不成,方自拔剑。”
  
  “我秉性极恶,愿担此名,可陛下自担之。”
  
  “只需要我去幽冥走个过场,史书就有曲笔的空间,祂多少还能有几分转圜,不至于为天下所唾……可祂不愿。”
  
  “祂不愿叫我为祂的理想去死。”
  
  “祂的恶业洗不掉,祂的仁慈我心知!”
  
  “天罗伯,地网伯,真的算是荣耀吗?还是一种安慰。雷贵妃案有没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那些忠于国事却倒在长夜里的人,他们并没有得到交代……太后是那堵高高的黑墙,也是新君身上洗不掉的污点。”
  
  “这是祂最后为这个国家做的事情。无论你承不承认,此事有益于你,有益于齐。”
  
  他闭上了仅有的那只眼睛:“姜无华——”
  
  “你真能承担社稷吗?”
  
  “但愿先君是对的。”
  
  他的身体碎在了斩妄刀下,仿佛那巨大明月漾开的一次涟漪。
  
  从始至终重玄遵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握刀为光,拂去了明月。
  
  而姜无华……
  
  姜无华落在地上,将何太后的尸体拥在怀中。
  
  他低着头哭了起来,但只给了自己几息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抱着何太后的尸体起身。脸上泪痕犹在,但声音已经变得平静。
  
  “管东禅弑杀太后,强闯宫门,已为冠军侯所斩。”
  
  “朕受先君所敕,为天下托举……今日方知鼎重!”
  
  他抱着自己逐渐冰冷的母亲,往紫极殿的方向走。身上的太子袍服都是血!
  
  “朕必执圭承乾。”
  
  “朕必经纬万象。”
  
  “朕必更化鼎新。”
  
  “朕必明刑弼教。”
  
  “朕必以天下为念,无失先君之德。”
  
  “朕必为天下求长乐,使齐人乐为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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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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