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涉岸篇【6】·“冰花。” (第2/2页)
有一天,他们在森林深处遇见一片沼泽。
泥泞的路上,一只漆黑的猫正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它走得极慢,每一步都陷进泥里,拔出时带起浑浊的水花。
奇怪的是,每当它走到沼泽中央,身影就会模糊一下——然后,又出现在起点,重新开始走。
一遍,又一遍。
黑猫察觉到来者,抬起漆黑的眼睛,却没有停下脚步。
小猎人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问号。
猫看懂了,一边继续走一边说:“这片沼泽有个诅咒——第一个走过的,会永远循环。但每循环一次,路就会结实一点点。”
它的声音很平静:“我在等,等到路足够坚实,后面来的小鹿、兔子、刺猬……就不会陷进去了。”
小猎人挠了挠头,挥舞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房子,意思是问:猫,那你不回家吗?
猫摇摇头,舔了舔爪子:“等它们都成功过河了、回家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他怔怔地看着猫。
猫的爪子已经磨破了,泥水混着血丝。
又一次循环开始时,猫在沼泽边停下,低头看着水面倒影。
水面映出它沾满泥污的脸,映出岸边一丛开得正好的白色野花。猫伸出爪子,想去够那朵花——身体却越来越前倾,眼看就要栽进深水。
他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了猫,心中无声呐喊:
不要溺死,你还要回家,我可以陪你一起,我想做你的好朋友。
猫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那天,猫跟着他们回了小木屋。
夜里,猫蜷在壁炉边,舔干净皮毛后,从自己项圈上解下一个小小布袋,掏出一块金色披肩。
披肩轻如蝶翼,披上时,小猎人感觉不到冷了。
猫说:“这是谢礼。”
……
猎人在森林里生活着,帮助弱小的动物们,打跑残忍的坏人。
熊和猫也在做这一切。
后来,灾难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个干燥的秋日,森林里着了火,动物们的家乡危在旦夕。
猎人看见了浓烟。他冲到溪边拼命打水,可木盆的水泼上去,连一丝白气都没激起。
火势蔓延得极快,像一头失控的赤红巨兽。
他急得团团转,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就在这时,熊用厚掌拍了拍他的肩,让他不要害怕。
——然后,聪明的狐狸蹿到火场边缘,用尾巴勾住掉进深坑的小动物,奋力将它拉了上来。
顽皮的小浣熊蹦上燃烧的枝头,用锋利的小爪子撕碎天空上的铁网。
活泼的熊猫顶着黑眼圈,在浓烟中穿梭传递消息。
勇敢的火精灵逆着本能冲进火场,引导火焰改变方向,为动物们撕开一条逃生通道。
英武的金雕低空掠过树冠,用利爪开辟出隔离带。
熊跃入了河流,摧毁了可怖的深渊。
狸猫瞪视着偷猎者,令偷猎者踩入罗网。
蛇悄悄窜到偷猎者身边,一口咬上咽喉。
白色狼犬守护着木屋,令火焰无法近身。
猫冲在火海最深处,用锋利的爪牙杀死纵火的坏人。
猎人与动物朋友们,一起平复了这场浩大的灾难,他们在森林的废墟上重建了家园。
他们一起玩鸭鹅杀,一起在山洞里吃饺子,即使身边永远是冬日,也是温暖的。
……
某一日,一个普通的清晨,妈妈离开了。
床头多了一封信,信上说:“我去找让你能说话的药,等我回来。”
木屋突然空荡起来。
但熊会生火,猫会叼来野果,他们挤在壁炉前,冬天似乎也不那么难熬。小猎人渐渐习惯了妈妈不在的日子,他学会了自己生活。
直到某个雪夜,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墨绿长裙的女士,头戴一顶精致的蕾丝帽,帽檐簪着几朵含苞的铃兰,她的面容被岁月轻柔雕刻,笑容像融化雪的阳光。
“我是你妈妈的旧友,”她说,“你可以叫我‘养母’。”
外面太冷了,小猎人让养母住进了阁楼。
她在摇椅上织毛衣,给他们讲星空的故事,烤出散发着肉桂香气的苹果派。
她教会猎人认字,在沙地上书写。
有一天,养母带着他走进森林最深处的空地,将一柄黄金的法杖轻轻放在他掌心。
“孩子,这是我的祝福。”养母的声音很轻,“有了这柄法杖,你就会变得更强,什么也不用害怕。你还会获得永生,像我一样。”
猎人握住法杖的瞬间,感到暖流从掌心蔓延至全身,仿佛整片森林的心跳都与他同步,
但他却在养母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与愧疚。
她像走了太长太长的路,终于找到可以歇脚的屋檐,终于可以放下连绵不绝的痛苦。
“对不起,孩子,原谅我。”养母不知为何这么说。
……
养母是在摇椅上睡去的。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墨绿的长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帽檐的铃兰似乎真的开了,散发着淡淡的香。她的表情安宁,像只是沉入了一个美梦。
她将黄金法杖给了猎人后,她就死去了。
猎人没有哭。
他握着养母渐渐冰凉的手,在沙地上写:“谢谢您曾照顾我。”
阁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猎人抬头,看见楼梯尽头站着一位白发少女——长发如初雪流泻,眼眸像封存的冰晶。少女戴着女巫帽,模样竟与养母有七分相似。
森林里有传说,女巫面容丑陋,心如蛇蝎。可眼前的少女美得不似凡人,眼神却藏着深重的哀伤。
“我是那位女士的半身,我叫天裕。”少女走下楼,“她在很久很久以前成为了‘魔女’,是上一任‘魔女’强行给她的。她把力量给你,也是太累了……累到想把永恒的诅咒传给下一个无辜的人。就像她曾经从她的‘养母’那里继承一样。一代又一代,在森林的诅咒里轮回,最后留下永恒的孤独。”
猎人安静地听着。
他在沙地上写:“那你呢?”
少女笑了:“我是她的‘善’。她把所有罪孽之事留给自己,把所有美好的、幸福的、无辜的部分——剥离出来,变成了我。所以她永远是有罪的弑神者、窃皮的小偷,而我无法阻止她的罪,我亦无法脱离她的罪。”
熊不安地低吼,猫竖起了尾巴。
猎人却走到少女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泪。
然后在沙地上写:
“冰雪的女儿,和我一起去旅行吧。”
少女怔住了。
猎人继续写:
“如果永恒是孤独的牢笼,我们就扔掉永恒。”
“如果森林的诅咒让你痛苦,我们就走出森林。”
“我不再需要强大的金色法杖了,我有自己的小猎枪。”
……
他真的扔掉了金色法杖。
将它插进森林的土壤,法杖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发光的树。树冠上结出金色的果实,路过的小动物吃了,冬天再也不怕冷。
他脱下金色棉袄,披在一只总被欺负的瘦弱狐狸身上。狐狸的毛发变得丰盈,眼睛亮了起来。
他解下金色披肩,送给了一只矮小的山羊,山羊不再惧怕寒冷,最冷的冬天也能健步如飞。
然后,他牵起白发少女的手。
熊的身形开始变化,蓝色毛发化作星尘飘散,化为一位穿着深蓝长裙、笑容温柔的蓝发蓝眸仙女教母。猫轻轻一跃,落在猎人肩头。
“我们与你一起。”仙女教母说,“走出这片漫长而黑暗的森林。”
他们走出了森林。
森林的边界像一层水膜,再回头,森林已隐于薄雾之后。
前方是无垠的旷野,头顶是浩瀚的星空。
星空倾泻而下。星辰化作光阶,银河铺成舞池,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从宇宙深处传来。
仙女教母挥动星光编织的裙摆,黑猫踏出荧光的爪印。猎人拉着白发少女,走进璀璨的舞池。
他们跳舞。
不会说话的孩子踩出无声的舞步,冰雪的女儿第一次笑得像个真正的少女。
星光缠绕他们的脚尖,银河为他们伴奏。
没有诅咒,没有轮回,没有必须继承的罪与罚。
只有广阔无垠的星空。
跳着跳着,少女总是冰冷的脸颊终于染上笑容。
跳着跳着,猎人的喉咙微微发痒。
他张了张嘴,试了很久——
终于,一个清泉般的声音,轻轻响起:
“喜,欢,你们。”
在爱与温暖中,猎人终于学会了说话。
猎人扔掉了代表永生的黄金权杖,脱下了黄金披肩与棉袄。他带着少女飞出了森林,脱离了森林世世代代的魔女诅咒,他们在午夜十二点的舞池跳舞,奔向遥远的宇宙。
从此以后不再有哀伤了。
从此以后不再有哀伤了……
……
后来,动物们走遍了所有的星空。
传说里没有魔女,没有诅咒,只有一群牵着手的旅人,和一场永远跳不完的舞。
在每个世界跳舞,在每个故事里留下新的传说。
他们的舞步里,有一个坐在溪边浣纱的哑孩子,有一只递来花朵的蓝熊,有泥泞路上循环的黑猫,有摇椅上安眠的养母,有阁楼上的白发少女……
……
……
世界树内。
北望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发现自己的脸颊,被一双覆盖着金丝手套的手掌捧着,近在咫尺的是一双阖上的眼眸。
“……苏明安?”北望呢喃。
这场梦境将北望的意识从正常时间线拉到了这里,临时接管了“天裕”的躯体。
眼前的苏明安低垂着头,脸颊凝结着破碎的冰霜,他的胸口被一根冰凌贯穿,身躯死死钉在壁上。数之不尽的冰花自地面生长,冰藤与花叶从腿脚攀附至胸腹,直至盛放于他苍白的脸侧。焦黑的胸腹皮肉翻卷后被冻结,犹如一尊冻结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