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夏禹 (第2/2页)

“四皇子，真是天无异象吗？”琼儿忽然问。
　　
　　沈怀安转过头看她。
　　
　　“你信哪个？”他反问。
　　
　　琼儿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可一个这样的孩子，为什么要和咱们若水定亲？”
　　
　　沈怀安望着窗外纷飞的雪，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若水也不寻常。”他低声说。
　　
　　屋里静了一瞬。
　　
　　“四皇子生时，天有异象，皇室偏说没有。若水生时，黄沙化绿洲，皇室偏只字不提。两个孩子同一天出生，天家又急着把亲事定下来。”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冲着我这个太子少保来的。”
　　
　　琼儿抬头看他：“那是冲着什么？”
　　
　　沈怀安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雪光把他半边身子映得发亮，另半边隐在黑暗里。
　　
　　“四皇子是天家血脉，若水是臣女。天家主动结亲，已是奇事。可若天家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儿媳妇呢？”
　　
　　琼儿抱紧了怀中的若水。
　　
　　“那是什么？”
　　
　　沈怀安转过身，看着琼儿怀中熟睡的女儿。若水在梦里抿了抿嘴，小手攥着那柄抓周抓来的小木剑，小脸红扑扑的，像这满城风雪里唯一暖着的东西。
　　
　　“还不知道。”他说，“但在若水二十四岁之前，我们一定要知道。”
　　
　　他走回琼儿身边，伸手替若水掖了掖襁褓。
　　
　　“他们给了我们二十三年。”沈怀安说，声音像是说给琼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二十三年，我们一日都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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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岁宴后第三日，端王启程返京。可四皇子夏禹，没有走。
　　
　　端王走时，把夏禹留在了沈家。说是天子口谕：两个孩子既然定了亲，便该自小一处长大。沈宅离溪水近，地气清灵，于皇子成长有益。随四皇子一同留下的，只有一百羽林卫，由倪燊统领。至于原先驻扎若水州的三千禁卫，已于半月前奉旨北撤，归入京营。
　　
　　沈怀安跪在地上听完了这道口谕，抬起头时，端王已经上了车驾。车帘落下前，端王从帘后探出半张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在说：好好养着。养好了，是你们沈家的福气。养不好，是你们沈家的祸。
　　
　　沈怀安把额头触在雪地上，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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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夏禹一同留下的，是一个男人。
　　
　　他姓倪，单名一个燊字。沈怀安第一眼看见他时，他正站在沈宅大门外。没有马，没有车，没有随从。只一个人，一身白甲，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截骨头。
　　
　　那甲极白，白得不像人间之物。日头照在上面，不反光。所有的光都像被那层甲面吞了进去，又从甲缝里渗出来，化作一层极淡极淡的寒辉，像冰冻了千年的月光。他站在那里不动，周围的空气都比别处冷了几分。
　　
　　他腰间悬一柄剑。剑鞘也是白的，白得像一根没有写过字的纸卷。剑柄缠着极旧的灰布，握处已经磨得发黑发亮。那是一把被用了很久的剑。用剑的人，显然从不换剑。
　　
　　他没有戴盔。头发束得极紧，鬓角已有几缕霜白，不显老，反像刀锋上凝结的寒气。面上无须，轮廓硬朗，颧骨微高，眼窝略深。那双眼睛是极浅极浅的褐色，浅到在日光下近乎透明，像两片薄薄的冰贴在他的眼眶里，冷，却看不见底。
　　
　　他不看人的时候，像一尊被雪封住的石像。可当他抬眼时，你便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看不见的。
　　
　　“臣倪燊，奉皇命，领一百羽林卫，驻沈府，护四皇子。”他的声音很沉，咬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从冻土里刨出来的，“从今日起，沈府前门，臣来守。”
　　
　　沈怀安拱手：“原来是倪将军。”
　　
　　倪燊看他一眼：“沈少保认得我？”
　　
　　“不认得。”沈怀安说，“但大夏朝中，白甲只许一人穿。这件甲，我在边关的奏报里听过许多回。”
　　
　　倪燊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冰层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没。
　　
　　“将军请进。”
　　
　　倪燊没有动。
　　
　　“沈少保，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门外的老槐下。雪已经停了，地上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倪燊没有看沈怀安，只望着远处山脊上那道浮起的日光。
　　
　　“沈少保，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想，天子把四皇子留在沈家，又把我放在这里，到底是要护着你们，还是要看住你们。”
　　
　　沈怀安没有说话。
　　
　　倪燊终于转头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
　　
　　“我若是你，也会这样想。所以你不用答我。”他从腰间解下那柄白剑，横在身前，慢慢擦去鞘上沾着的一片雪，“我只是告诉你，我留在这里，不做多余的事。有人闯门，我杀。有人伤四皇子，我杀。有人伤这宅子里任何一个人，我杀。其余的，我一概不管。”
　　
　　他说“杀”字时，语气和平日说话没有分别，像在说吃饭，说睡觉，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沈少保若是觉得我碍事。”他重新把剑挂回腰间，“也请先忍一忍。我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
　　
　　沈怀安看着他的眼睛：“倪将军的意思是，你早晚会走？”
　　
　　倪燊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天。
　　
　　“等风停了，人就该动了。”
　　
　　沈怀安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但他记住了这句话。很久以后，当他再想起这天的场景时，才隐约明白——倪燊说的“风”，从来都不是若水州的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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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皇子夏禹被安置在东跨院。一百名羽林卫分作三班，日夜轮守。明里是护着四皇子，暗里，沈家每个人都知道，从此这宅子里再没有一句私话可以随便说了。
　　
　　倪燊自己却没有住进东跨院。他在沈家前院的倒座房里选了一间极小的屋子，离大门极近。那屋子原先是放柴的，只摆得下一张窄床、一张木桌。他把剑挂在床头，自己坐在门槛上擦那柄白鞘，从早擦到晚，极有耐心。
　　
　　来福看不过去，要给他换正房。他摆摆手，只说：“守门的人，就该睡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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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水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像一只刚学步的小鹅。她最怕两样东西：一是打雷，二是板着脸不笑的人。倪燊平日里从不笑，面如石像。可若水偏偏不怕他。
　　
　　有一日清晨，琼儿去厨房看药，让若水在廊下玩。若水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忽然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仰头看门口的倪燊。
　　
　　倪燊坐在门边，手中拿着一块白绢，正擦那把从不见他拔出来的剑。
　　
　　若水歪着头，看他的脸，又看他的剑。
　　
　　“剑。”她说。
　　
　　倪燊动作一顿。
　　
　　“剑。”若水又念了一声，伸手指了指他腰间。
　　
　　倪燊垂眼看她。他的目光又冷又稳，像一尊石像在看一只飞虫。若水却半点不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的剑，像看见了什么极稀罕的玩物。
　　
　　“你叫若水。”倪燊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若水没听懂，只朝他笑。笑得极没道理，像春天突然扑进怀里。
　　
　　倪燊看着她，许久，慢慢伸出那只擦剑的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只碰了一下，便收回去了，像怕自己手劲太大，碰碎了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
　　
　　若水当然听不懂。她只是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廊下，去追一只落在柱子上的蝴蝶。
　　
　　倪燊低下头，继续擦剑。
　　
　　从那天起，若水每一次经过前院，都会朝门口那个白甲男人喊一声：“燊！”
　　
　　那声音软糯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糖糕。倪燊从不理她，更不应。只是有时候，他擦剑的手会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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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沈怀安和琼儿坐在灯下。
　　
　　“倪将军这个人，你信得过吗？”琼儿问。
　　
　　“信不过。”沈怀安说，“但也不必信他。他不是来害我们的。他只是被放在这里，像一把锁。”
　　
　　“锁得住什么？”
　　
　　沈怀安沉默了一会儿：“锁得住外面的人，也锁得住里面的人。”
　　
　　他转头望向窗外。东跨院还亮着灯，隐隐能听见有宫人走动的声音。那小小的四皇子才一岁，已经离了爹娘，被送到千里之外的陌生宅邸。沈怀安忽然觉得，那孩子其实和若水一样，都是这盘大棋上的子。
　　
　　“睡吧。”他说。
　　
　　琼儿没说话，只把灯吹了。
　　
　　而前院门边那间小屋里，倪燊仍坐在床沿，借着窗外雪光擦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白剑。
　　
　　深夜，沈宅内外都静了下来。
　　
　　一百名羽林卫各归其位。明哨在明处，暗哨在暗处。东跨院外，几个黑衣人贴着墙根站得笔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是修行者，修为不低。沈宅明面上只有倪燊一个“武夫”，可实际上，这宅子周围的修行者比若水州任何一处都多。
　　
　　沈怀安早就察觉到了。倪燊也知道。
　　
　　他坐在小屋的窗前，窗外正对着沈宅的大门。雪已经全停了，月亮从云后慢慢移出来，照得满地银白。他手里的白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雪早已擦净，此刻却还在一下一下地擦着，仿佛那剑上有什么永远也抹不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