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下视人间世 第3章 吉 (第2/2页)
宁承恩帮高秉把大氅的扣结系好,后撤两步看了看,眉眼带笑:“这件大氅是陛下平日所穿,托我带给高公,陛下还说,不能亲手为高公披氅,心里难过。”
原本带着一身杀气来的高秉,心里竟震颤起来,一股他多年没感受过的暖流,直冲心腹。
此时宁承恩才装作才注意到:“高公为何一身素衣?”
高秉倒也洒脱:“我以为督公是来拿办我的,所以我自己脱了官袍来见。”
他这时候才有些不精明的解释了几句:“我本要自己来,可这群粗鄙蛮夫非要送我,我骂都骂不回去,督公不要怪他们。”
宁承恩肃然道:“将士相随是高公得军心,高公得军心是陛下之福。”
两句话,把高秉的敌意抚平了七八成。
就连站在高秉身后那个看起来岁数不大的少年将军,刚才满目的杀气也散了些。
但高秉当然不会就这么信了宁承恩,宁承恩在搜集罪证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他拉了宁承恩的手:“咱们进城说?”
这是试探,城里都是宁承恩的兵,城外是高秉的兵,宁承恩若同意进城,高秉的兵必不答应。
宁承恩笑道:“这里辽远通透,这里好这里说,若有个凳子就更好了。”
高秉声音有些冷:“督公说没有凳子,没听到?”
他的两名亲兵立刻出列,在两人面前趴跪下来。
高秉一伸手:“督公,请。”
宁承恩心里一动,他代表的是陛下,若被高秉亲兵掀翻了,折损的是陛下颜面。
可他最善赌,所以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坐了下去。
这时候他又装作才注意到高秉身后那个顶盔掼甲的年轻人。
“唇绒尚有稚气,眉宇尽是英姿,这位少年将军看着有高公几分气势,他是?”
高秉哈哈大笑:“正是犬子,文诏,过来给督公行礼。”
才十六岁的高文诏阔步上前,肃立军礼:“见过督公。”
宁承恩还没说话,高秉脸色寒了下来:“放肆!督公是钦差,跪下行礼!”
高文诏毫不迟疑,单膝下跪:“右军督府千户高文诏,恭请圣安!”
宁承恩温和笑道:“圣躬安。”
他看了看这少年将军的腰畔,半圈红绒半圈腰扣,小小年纪阵斩破百,斩将夺旗。
“高千户快起身,陛下知道你,陛下因为有你这样的少年英雄很开心。”
听说陛下也知道自己,高文诏的嘴角微扬。
“他不成器。”
高秉虽然说的漠然,可语气中那种骄傲感压都没压住。
他此时指向宁辟甲:“督公,这小孩儿是?”
宁承恩回答:“我的义子。”
他招招手:“辟甲,来,见过高公。”
高秉很疑惑,这位司礼监的大太监怎么收了这么个土了吧唧的孩子?
宁辟甲才不动弹,他把旧甲当板凳坐着,大马金刀的,完全不把宁承恩的话当回事。
至于那些杀气腾腾的将军,他也没当回事。
宁承恩语气歉然:“高公勿怪,他是我才收的义子。”
说到这,他压低声音:“一会儿再和高公解释他的来历。”
说着话他从怀里取出那份奏疏,双手递给高秉:“我奉旨西行巡查,这是要给陛下的奏疏。”
高秉下意识要接,反应过来后连连摇头:“这是督公给陛下的密奏,我不能看。”
宁承恩却还是塞了过去:“无妨,高公掌右军督府,这奏疏本该就是与高公同写。”
高秉没再客气,翻开就看。
只看了片刻,眼神里才消散的杀气重新聚拢起来,越发凌厉。
看完后,高秉忽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这是一份勾决名册,排在第一个的就是高某人。”
他猛的起身:“不枉我白衣前来,督公要杀我!那今日就将我项上人头摘了,献与陛下!”
他这话一说完,身后的甲士刷一声都把雁翎刀抽了出来。
尤其是高文诏,一刀在手杀气森然:“父亲!这个家伙怕不是假的钦差,一刀斩了,将他人头送去京城问问!”
说着话的时候,长刀已经压在宁承恩的脖子上。
高秉并没有出言阻止,只是冷森森看着。
宁承恩不躲不闪,不急不躁。
他伸手把那份奏疏拿过来,动作轻缓的撕成碎片,然后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吃了。
看到这一幕,连高秉都愣住了。
宁承恩没有解释,而是先指了指宁辟甲。
“他从亘原所来,以六岁幼龄,独穿哭母海,是唯一活口。”
他看着高秉:“据我所知亘原所百户杨克己曾是高公旧部,当年在辽东就跟着了。”
高秉的脸色变了,猛然看向宁辟甲:“你的意思是,他是杨克己的孩子?”
宁承恩没回答,故意没回答。
高秉朝着宁辟甲招手:“到我这里来。”
宁辟甲拖着旧甲就过去了,还是大马金刀的在高秉身前一坐:“怎的了?”
高秉:“你爹是杨克己?”
宁辟甲:“我爹不让说。”
高秉不生气,继续问宁辟甲:“你爹......杨克己和你提过我没有,我叫高秉!”
宁辟甲一昂小下巴:“提过,喝酒了就提,他说跟着高公,快哉!”
然后有些不服气:“你很快吗?你追的上狗吗?”
一声快哉,让高秉的眼睛稍稍发红,一句你很快吗?高秉没忍住笑了。
然后猛一回头:“都给我把刀收起来!别吓着孩子!”
万甲收刀,刷一声,天地归静。
宁承恩心里暗松一口气,看向小辟甲的时候眼神更加柔和起来。
小家伙,真是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