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榻前的托付 (第1/2页)
大靖王朝三十七年的深冬,乾清宫的金砖上跪满了满朝文武,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龙榻上气息微弱的先帝。我穿着一身沾着北境霜雪的紫蟒王袍,跪在距离龙榻最近的位置,指尖按在冰凉的金砖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往心口钻。我是靖安王,从三千里外的北疆快马加鞭赶回来,身上的铠甲还带着路上结的冰碴子,此刻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就在满殿死寂的注视下,先帝枯瘦的手牵过尚且年幼的小皇子,把那只小小的、暖乎乎的手,完完整整放到了我的掌心里。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朕走之后,大靖的万里江山,就托付给靖安王了。有靖安王在,朕死而无憾。”
那一瞬间,满殿的哭声像潮水一样炸开,山呼的“陛下圣明”震得殿上的窗棂都微微发颤。我攥着掌心里小皇子软乎乎的手,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金砖上,棱角分明的砖角硌进我的额头,渗出来的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却半分疼都感觉不到。三十年前,我十七岁提着一杆寒铁长枪投奔义军,那时候先帝还只是义军里年轻的统领,我们俩带着三百死士被元军围在白狼谷的山洞里,断粮三天,靠喝雪水撑着,他背着中箭的我在雪地里走了一夜,捡回了两条命。三十年后的今天,他把整个大靖的万里江山,连带着自己年仅九岁的儿子,交到了我的手里。这份托付的重量,比我守了三十年的北疆国门还要沉,沉得我胸腔里的心脏都跟着发颤。
我抬头看向龙榻上的先帝,他已经瘦得脱了形,曾经能拉开三百石硬弓的手臂,此刻露在明黄色的锦被外面,瘦得只剩下一层皱皮裹着骨头。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满朝文武,最后落回我脸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我攥着小皇子的手背,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后一点力气。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想起他登基那天,站在长安的城楼上,把北境十万边军的兵符亲手交到我手里,拍着我的肩膀说,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兄弟俩要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吃上热乎的饱饭,再也不用过逃荒的苦日子。这三十年里,我带着十万边军在北境的风雪里滚,把南下的蛮族骑兵一次次打回漠北,他在金銮殿里处理朝政,给全国的老百姓分土地、修水利、减赋税,把遍地焦土的乱世,治理成了粮仓堆满粮食的太平盛世。我们俩一个守外、一个安内,从来没有过半点猜忌,京城里的文官天天在他耳边造谣,说我手握重兵迟早谋反,他把那些奏折全部扔到火盆里烧了,转头给我写亲笔信,说全天下谁不信你,朕都信你。
我把小皇子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九岁的孩子吓得小脸煞白,往我身边靠了靠,小脑袋轻轻贴在我的胳膊上。我侧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先帝,亮得像北疆雪夜里的星星。我想起先帝之前和我说过,小皇子从小就喜欢听我在北境打蛮族的故事,天天缠着宫里的侍卫,要学我用的寒铁枪法。那时候我还笑着说,等开春我从北境回来,亲自教小皇子练枪,没想到这一天,却是在乾清宫的龙榻前,在先帝的病榻边。
我对着龙榻上的先帝,对着满殿的文武重臣,一字一句地发下重誓,声音带着三十年戍边的风霜,震得殿上的烛火都跟着晃:“臣靖安王,以项上人头和满门忠烈的名誉起誓,这辈子定当拼尽全力,守北疆不失寸土,护新帝稳坐江山,让大靖的千万百姓永享太平。若违此誓,臣愿身首异处,死后无颜见大靖的列祖列宗。”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掌心里小皇子的手,轻轻攥住了我的手指。
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出紫禁城的那天,长安城里的雪下得遮天蔽日。我穿着一身重孝,站在紫禁城的城楼上,看着底下满城的白幡,看着长安街上自发跪在路边哭送先帝的老百姓,心里像被冰锥扎着一样疼。可我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里,北境的八百里加急急报紧跟着传到京城:漠北的蛮族大汗得知先帝驾崩,集结了十万骑兵在边境线上磨刀霍霍,就等着大靖权力交替的动荡期南下,踏破北疆的防线。京城里几个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将,觉得新帝年幼,暗中拉帮结派,想借着兵权谋夺更多的权力。江南的几个州县因为去年的灾荒,官府的赈灾粮被贪官贪墨,流民聚集在城外,眼看就要闹出乱子。整个大靖的江山,在权力交替的这个节点,像一艘在暴海里航行的大船,到处都是暗礁,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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