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邯郸降生(公元前259年正月) (第2/2页)
异人捧着那幅帛,久久没有说话。半晌,他低声道:“我十年不敢在人前挺直腰。今日念到那一句,腰自己直了。”
后半夜,产房里还亮着一豆灯。赵姬睡不着,把孩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他的手,看他的耳,最后看他闭着眼的小脸。她想起白日里那句“鸣于九天”的吉利话,又把襁褓往里拢了拢。
稳婆进来添炭,见夫人还醒着,劝了一句:“夫人放宽心。小郎君哭声那么足,是福相。”
赵姬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孩子的名,是堂上那些男人替他定的,定得漂亮。可名是给外人叫的,她要给他的,是外人给不了的东西。她还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只知道自己从今夜起,得一样一样地攒。
节2.3赵宫赐物
满月礼次日一早,赵宫的赐物到了。
来的是内侍省一名谒者,带着四名抬礼的寺人。礼入中门,当众开验——这也是规矩,赐物必得让受礼者的邻里宾客都看见,才算“礼成于众”。
一柄玉如意,一匹赵国细绢。
玉如意是上好的和阗白玉,琢工圆润,如意头上一朵流云纹;细绢是邯郸官坊的正色绢,织着赵人尚赤的火纹。两件都不算重礼,可谒者宣的口敕只有八个字:“王闻弄璋,赐之如意。”
宣毕,谒者不入席、不饮茶,抬身便走——赐而无召,礼到人不见。
吕不韦亲自送出中门。回身时,司马空已经把两件礼捧进西厅,请示:“主人,这如意……供起来?”
“供什么。”吕不韦把玉如意拿在手里转了两转,对着窗光细看,“这是件货,不是件礼。你看这云纹——赵国王家用纹,云为文,火为武。如意上琢云纹,绢上织火纹:一文一武。”
司马空听得发懵:“主人是说,赵王这是……”
“赵王什么都没说。”吕不韦把如意轻轻搁回锦盒,“这才是要紧处。若赵王有意示好,当有召、有宴、有字;若有意折辱,当赐凶物、赐旧物。如今赐的是两件不咸不淡的正礼——这是在昭告:这个孩子,我知道了;这户人家,我看着呢。”
他踱了两步,又道:“如意如意,如我心意。赵王的心意是什么?是‘静观其变’四个字。这柄玉,摆在堂上,便是赵王留在你我头顶的一只眼睛。”
话音未落,门上来报:“平原君府上,长史登门,投帖求见。”
吕不韦与司马空对视一眼,该来的,果然来了。
平原君的长史是个五十上下的干练文吏,礼数周全,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奉上的礼单比赵宫丰厚得多:帛二十匹、酒十坛、骏马一匹,名义是“闻吕公贤贾,薄礼修敬”。寒暄之间,长史把主家的问候送到:“我家主君说,吕公居邯郸二十余年,行商有信,临事有静,非寻常贾人也。”
吕不韦躬身还礼,词色谦谨,只以商贾自处:“亡国之贾,得公子垂顾,惶恐。”
长史又闲话了几句坊市行情,忽然像是临出门才想起,状极随意地问道:“听闻质子娘子所诞的小郎君,啼声洪亮,我家主君府里的老媪都议论说是贵征。吕公与此儿比邻而居,日日看得见的,此儿,果有异相么?”
来了。
吕不韦心里雪亮:平原君要问的从来不是异相,是这户人家的底细,是秦谍,是奇货,还是别的什么。他斟酌着,回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话:
“异相不敢说。只是老朽贩马半生,看惯了初生的马驹,凡驹生而能立者众,立而目有神者,千里之姿。此儿满月,双目随人转动,哭声不竭,臂力能攥。是不是贵征,小人不知;是匹好驹,小人看得出来。”
长史抚掌笑了:“好个‘是匹好驹’!此语必得原样禀报我家主君。”
临行,长史执礼告退,走到厅门口,忽然驻足,回身补了最后一句,声音放得极低,低到只有吕不韦一人听得见:
“我家主君还有一句私语,嘱小人当面致于吕公:‘愿吕公珍重。’”
说完,长史深深一揖,转身去了。
西厅里,吕不韦独自立了很久。
“愿吕公珍重”,五个字,翻译过来便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不拆穿你,你也好自为之。平原君在邯郸城头看着秦人的刀锋看了两年,看着朝堂上郭开之流的算盘看了六年,他比谁都清楚:乱世里,一个能把“质子添丁”操办成“满城喜事”的商人,绝非池中之物。
这位战国四公子之一的赵国宗室柱石,既不动他,也不帮他,只是隔着一层礼数,远远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是护,也是界。
当夜,吕不韦在书房里对郑仲把这笔账算明白:“平原君这边,是一线活路。赵王有朝一日若听了郭开的话要动质子,能拦在那孩子前面的,满朝只有这位老公子。他今日递过来的礼与话,是他留的门,门我收下。但你也记着,门只在他一人手里,平原君若殁,此门即闭。往后府中一应往来,凡涉公子府的,礼数宁可过,不可缺。”
郑仲领命,又问:“那赵王那只‘眼睛’,那柄如意呢?”
吕不韦笑了笑,吩咐司马空:“取素锦来,把如意包好,供于正堂高阁。他要看,便让他看。”
节2.4婴孩与时代
孩子的第一年,是用四季来丈量的。
春。
正月末,冰雪初融,滏水解冻。赵政满月不久,邯郸的坊市从长平之后的死寂里勉强活泛了一点:卖浆的陶釜重新支上街角,赶车的重新套起辕马。可这只是表相——市籍册上,两年间“绝户”的宅子一坊一坊地增加;城墙根下,替人写信的老儒收的润笔,一半是哭出来的。
吕府内院,春风第一次吹进东跨院的窗。赵姬抱着孩子晒太阳,教他“指物之名”——这是她给自己定的功课:门,树,水,鸟。孩子还不会说话,只会睁着眼看,看得极专注。赵姬指着院墙上的一线天光,轻声道:“天。”孩子便把小脸仰起来,看那一线。
异人来得勤了些。他这个父亲,抱孩子的姿势永远不对——像捧一件易碎的玉器,僵硬而恭敬。可他每一次来,都要在襁褓前站上半个时辰,把孩子的眉眼与记忆里咸阳宫中那些人的眉眼,一一对着看。“像他祖父少年时,”有一次他忽然对赵姬说,“安国君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眉骨。”说完他自己愣了愣,他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父亲了。
夏。
襁褓换了色。按邯郸民间的旧俗,婴儿周岁前的襁褓要换三色:黑、白、赤。黑者,北方之色,水德之德,这是秦人的尚色;赤者,南方之色,火德之烈,这是赵人的尚色。吕府的裁缝妇原不知忌讳,三种色都备了,赵姬一样留了下来:黑襁褓包他,白襁褓衬他,赤襁褓外裹。
她没有解释过为什么。郑仲有回瞧见了,欲言又退。只有吕不韦看懂了:黑是秦,赤是赵,白是丧,这孩子生下来,就同时裹在这三种命里。他什么也没说,只吩咐库房:往后此儿的襁褓衣料,不拘何色,皆由其母自选。
这年夏天,秦军攻邯郸不克、转而南下伐韩的消息传来。坊市里松了一口气,质子府门前的监视却未撤,对赵国来说,和平只是两场战事之间的驿站。
秋。
秋深时,孩子会爬了。
东跨院的小院成了他全部的疆土。他从廊这头爬到廊那头,追一片落叶,追一羽雏雀,追母亲纺车下滚出去的线穗。赵姬纺机旁的日子,是他最初的时辰:纺车声,诵声,炊烟味。她一边纺,一边教他说话,其实还不到说话的月份,她只是需要说话。她说的又都是极简单的字:“来。”“好。”“不怕。”
有回吕不韦立在月洞门外看了一刻:秋阳斜照,纺机声细细,妇人与孩子在光影里,这一幕安静得不像长平之后的天下。他忽然想起自己漂泊半生,金玉满船时没有过这样的院子,如今倾家荡产押一门“奇货”,反倒有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随即哑然失笑:商贾老了,看什么都是货,连温存也算利钱。
冬。
雪又落的时候,孩子快周岁了。
邯郸的第二场围城阴影尚未到来,可米价已经先一步围了城,商路断绝的第三个年头,城中的粟价涨到了平年的四倍。吕府的日子也在肉眼可见地紧缩:仆役遣散了三成,庖厨从两班并作一班,吕不韦自己的深衣,袖口也起了毛边。
腊月的一个清晨,大雾。
赵姬抱着周岁的孩子立在院中,指着雾里浮现的城墙轮廓,教他这一年最后一个词:“城。”
孩子仰起脸。晨雾里,邯郸的城墙灰蒙蒙地横在天际,垛口上一个士兵的身影,小得像一粒墨点。孩子伸出小手,朝着那粒墨点呀呀地喊了一声,谁也不知道他喊的是什么。
也许是“墙”。也许是“墙那边”。
这一年,天下大势在他襁褓之外滚滚向前:秦将王龁围邯郸久攻不下,魏楚之援正在道上酝酿,白起与范雎的倾轧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而赵国朝堂上,杀与不杀质子的争论从未真正停止。四十万长平亡魂的怨气、两国王室的算计、商贾巨贾的豪赌,全部悬在这个尚不会说话的婴孩头顶。
可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的心跳、父亲难得的怀抱、仲公隔窗的一眼,和那面灰色的、望不到头的城墙。
周岁生日那天,吕府没有大事操办,吕不韦精打细算,只在内院摆了一桌家宴。席间,赵姬抱着孩子,异人执了一卷新削的木牍,郑重地写下两行字,权作周岁之贺:
“赵政,生于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邯郸。”
“愿儿长大,天下太平。”
写完第二行,异人搁笔苦笑了一下,他自己也知道,这七个字,是这个时代最奢侈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