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撤离 (第2/2页)
短短几息之间,草原长风卷过,撩动百姓身上褴褛破旧的衣衫,吹得众人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所有人怔怔立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清这番话语,又或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终于,第一声痛哭骤然炸开。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面,嘶哑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间汹涌而出,积压数十载的悲苦,在此刻尽数宣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失声痛哭。
数年压抑的悲愤与委屈轰然崩塌,无数人热泪纵横。
男子跪倒在地,双拳狠狠捶打脚下泥土。
妇人脊背剧烈起伏,埋首肩头失声恸哭。
这批人全是被胡人掳掠至此的汉地百姓,饱经折磨。
他们亲眼看着亲人倒在弯刀之下,看着故土村寨被铁骑踏作焦土,见过胡骑在烈火之中肆意狂笑。
当初掳掠残害他们的小部落,早已覆灭在刘大富的刀下,私人仇怨已然得报。
可私仇易了,国恨难消。
所谓国仇家恨,私仇是一己亲人遭屠戮的痛,国恨,则是整个边地万千百姓遭劫掠、家国山河饱受践踏的苦。
这份心底深处的怨愤,始终不曾消解。
他们心里都明白,那些部族敢于南下劫掠、肆意屠害边民,背后全是漠北大汗的纵容。
他才是一切苦难的根源。
是他纵容各部肆意劫掠汉地,是他默许胡人残害边民,是他坐镇王庭,一手造就了无数家庭的破碎。
可今日现实摆在眼前。
纵使是高高在上的漠北大汗,荼毒苍生、血债累累,终究也逃不过伏诛的结局。
在刘大人眼中,无尊卑高下之分。
但凡残害百姓、祸乱疆土,纵然是一方王侯枭雄,亦当诛,亦可诛。
一众百姓纷纷伏地叩拜,哭声响彻整片营地。
有人额头狠狠磕砸在硬土之上,皮肉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有人仰头嘶吼,声声呼唤着早已惨死的亲人姓名。
还有人反反复复喃喃念叨:
“报了,报了,终于报了。”
人群之中,断断续续响起沙哑的感念之声。
“多亏大人……”
“是大人救了我们。”
“大雍有大人在,我辈才得活路。”
有老者依旧长跪在地,对着那道玄甲身影遥遥叩拜,嗓音颤抖嘶哑:
“大人天恩,我等永世不忘。”
所有人死死凝望着那道染血的玄甲身影,要将这副模样深深刻入骨髓。
这份称颂无关谄媚逢迎,皆是历经地狱磨难之后,发自肺腑的真切感激。
刘大富勒马立于营前,望着满地叩拜痛哭的百姓。
连日浴血征战在他眼底凝成的那层寒冰正缓缓消融,一身杀伐戾气慢慢沉淀散尽,心底只余下一片坦荡清明。
他心中默然感慨,这,便是民心所向,而非一味追逐空洞的大国担当。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人群之前,沉声开口安抚:
“都起身。”
“王庭已灭,酋首已诛。从今往后,漠北再无霸主,北疆再无狼烟。”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泪痕交错的面孔,一句轻缓的话语落下,令满场哭声骤然一滞:
“各位,请随我回家。”
简简单单“回家”二字,重重叩击在每一颗百姓心底。
家,那片曾遭铁蹄践踏、烈火焚毁的故土,远在关内南方,依旧静静等候着他们归去。
悲恸的哭声渐渐平息。
百姓们颤巍巍相继站起,有人抬手擦去满面泪水,有人紧紧攥起双拳,目光不约而同一齐望向南方。
刘大富翻身上马,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身后众人,随即勒转马头,扬鞭指向苍茫辽阔的南方草原:
“拔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