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故国的光 (第2/2页)
厮杀并未持续太久。
缺少正规武备、军心涣散的乞颜部留守族人根本无力抗衡这支刚大破胡虏主力的强军。
短短片刻,敢于负隅顽抗之人尽数伏诛。
余下失去兵器的胡人,被青龙军将士驱赶到草场空旷地带,层层围困,被迫匍匐跪地,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烟尘缓缓落定,血腥味弥漫在暮风之中。
刘大富勒马驻足,长枪斜垂在地,冷冽的目光扫过跪地的胡人。
可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吩咐后续处置之时,余光忽然扫见一旁畜栏与破帐之间那片空地上,伫立着几道不同寻常的身影。
那是三十条残瘦的身影,他们个个衣衫破烂,碎布条挂在身上遮不住嶙峋的骨节。
他们就那样怔怔站着,仿佛还没从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血战中回过神来。
有的人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里嵌满黑泥与干涸的血痂。
有的人直直地望着刘大富的方向,眼底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脚下的荒草泥土里。
有人嘴唇哆嗦着,一开一合,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响,只有喉咙里溢出几声含混的、像是被压了太久的呜咽。
没有人高声呼喊,没有人扑上来求救,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群已经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影子,突然被人掀开了遮蔽的幕布,既不敢相信眼前的亮光,又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刘大富的心口骤然一紧。
中原百姓的模样,颧骨柔和、眼窝不深、鼻梁微挺而不过分高耸,全是汉家子弟的面相。
这是被胡人掳掠至此的大雍子民。
他握着枪杆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才将胸口那口浊气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沉声下令,声音却刻意放得沉稳温和,像是怕惊散了这群人最后一丝胆气:
“来人,速速取下他们镣铐,好生照料。”
几名亲兵快步上前,取出开锁铁具与短刃,动作分外谨慎。
长年禁锢的铁镣锈迹斑斑,边缘深深嵌进皮肉,脚踝一片青紫肿胀。
亲兵耐着性子,一点点撬动锈蚀的锁扣。
“咔哒——”
清脆的金属声响接连响起。
束缚整整五年的枷锁相继脱落,重重砸落在草地上。
脚踝陡然一轻,冰冷的禁锢消散无踪。
不少人身躯一晃,双腿发软险些栽倒。
五年日夜拖拽铁链前行,他们早已适应那份沉重,几乎忘却双脚自在行走是何种感受。
一名年迈老者在枷锁落地的刹那,再也撑不住紧绷的心弦,双膝重重跪倒,泪水汹涌奔涌,压抑五年的呜咽轰然爆发。
“官军……总算来了……”
一声泣喊,击溃所有人苦苦撑着的心防。
其余百姓相继双腿发软,接二连三屈膝跪倒,三十道枯瘦身影伏于荒草之上。
没有人高声呼喊,只有一片沉沉的哽咽。
有人嘴唇不停哆嗦,反反复复低声念着故土乡里的名字。
有人将脸埋进臂弯,任由泪水浸透破旧衣衫。
五年为奴,日日活在鞭挞与绝望之中,他们不敢幻想救援,连期盼都不敢太深,此刻骤然见到故国官军,千般苦楚堵在喉头,一时竟说不出完整话语。
刘大富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伸手轻轻扶起跪地的老者,高声说道:
“各位父老乡亲们,无需惶恐。”
“我乃大雍清源县令刘大富。”
“你们自由了。”
短短三字,自由了。
却是他们被困草原五载,日夜念想,却从不敢奢望的天光。
晚风拂动破烂衣衫,拭去滚烫泪水。
这座囚禁他们五年的绝望草谷,终于迎来了来自故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