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鱼群 (第1/2页)
飞鱼群来得猛,散得也快。
那片银蓝色的暴雨持续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海面上的飞鱼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收走了,稀稀拉拉地落回水里,只剩零星几条还在低空滑翔,胸鳍张得像蜻蜓翅膀,扑腾两下就没了踪影。
甲板上倒是留下了不少。
“捡!都捡起来!”方鸣谦第一个回过神。他从船楼上大步走下来,靴底踩在一条飞鱼身上,差点滑了个趔趄,扶住桅杆才站稳。
六百水兵这才炸开了锅。
整条船——不,整支船队的甲板上,东一条西一条地躺满了飞鱼。有的还在扑腾,有的已经翻了白肚,鳞片在日光下闪着银粉似的碎光。桅杆的缆绳上挂着几条,帆布的褶皱里卡着几条,连炮口里都塞进去一条——火器手把手伸进炮管掏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朱棣蹲在船头,把手里那条飞鱼翻了个个儿看了看。巴掌长,二三两重,肉不多,但胜在数量。他往甲板上扫了一圈,粗略一数,光这一条船上就落了至少两三百条。
“飞鱼是小头。”老渔民陈老丈蹲在他旁边,指着船舷外的水面,声音压着颤,“大头在底下。”
朱棣站起来,扶着舷墙往下看。
海水是碧绿的。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绿,是一种浓稠的、翻涌的、像煮沸了的菜汤一样的绿。水面下三四尺的地方,有大片大片的金色在移动。
不是光。是鱼。
大黄鱼。
成千上万条大黄鱼挤在一起,鱼群密得像一块金色的布匹在水底缓缓铺展。偶尔有几条跃出水面,金鳞一闪,溅起一蓬白花,又扎回去了。
“下网!”方鸣谦的嗓子拔到了最高,“所有船,下网!”
林远写的捕鱼章程里,网具的规制说得很清楚。大网用麻绳编,网口用铁环撑开,网身每隔三尺坠一块拳头大的石坠。十条福船两两一组,各拖一面大网,从鱼群两侧合围,兜底收拢。
方鸣谦打了半辈子水仗,调度船阵是看家本事。他把十条福船分成五组,每组一前一后,前船放网,后船收口。五面大网同时下水,从鱼群的边缘往中间压。
第一网下去的时候,朱棣站在船头看着。
渔网入水,沉下去,铁环和石坠拽着网口张开,像一只巨大的嘴。两条福船缓缓靠拢,网绳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绞绳开始收。
八个水兵站在绞盘两侧,喊着号子,一圈一圈地转。绳索吃紧了,嘎吱嘎吱响,绞盘的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
“沉了——绳子沉了!”一个水兵喊道。
绞盘转不动了。
方鸣谦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绳索的角度,倒吸一口冷气。
“加人!再加八个!”
十六个水兵一起绞。绞盘慢慢动了,每转一圈都带着木头开裂的脆响。网绳从水里一寸一寸地往上提,水面开始鼓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顶上来。
然后网兜露出了水面。
朱棣的笑容凝住了。
网里全是鱼。密密匝匝、层层叠叠、挤得鳞片互相嵌在一起的大黄鱼。金色的鱼身在网兜里翻滚挣扎,尾巴甩出的水打在水兵脸上,落在甲板上啪啪响。网绳被撑得弯成弓形,麻绳的纤维一根一根地往外崩。
“快!快!吊上来!”
吊臂转过去,铁钩挂住网绳,连拉带拽地把整兜鱼往甲板上倒。
哗——
鱼倾泻在甲板上,像一座小山。金闪闪的、湿漉漉的、还在跳的小山。
水兵们愣在原地。
他们见过杀人见过血,没见过这个。
朱棣从鱼堆旁边走过去,弯腰捡起一条。一尺多长,三四斤重,通体金黄色,肚子鼓鼓的。他掂了掂,转头冲满甲板的人喊了一嗓子。
“猜猜这一网有多少斤!猜中的——”
他把那条大黄鱼往空中一抛,又接住。
“本王赏他十两银子!”
甲板上一下子炸了。水兵们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五百斤!”
“八百!”
“放屁,少说一千!你看这鱼堆多高!”
老陈蹲在旁边,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堆鱼,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斤。不多不少。”
甲板上一静。
朱棣看着他:“老丈这么笃定?”
“打了四十年鱼,一网多少斤,老头子过眼就知道。”陈老丈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但公子,这才第一网。底下的鱼群,还没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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