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骨肉皮血 (第1/2页)
朱标站了起来。
不是被激怒的那种站法。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可以说是郑重。像一个学生要在课堂上向老师提出正式的质疑。
“先生。”
朱标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没人说话,所以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孤有一问。”
林远转过身,看着朱标。
“殿下请说。”
“先生说士人是蛀虫。”朱标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个红色的叉号上,“那孤想问——大明的律法谁来拟?税制谁来定?水利谁来修?赈灾的粮谁来调拨?边关的军报谁来分析?”
他的声音越说越稳。
“没有读书人,这些事谁做?”
殿内安静了两息。
朱棡在旁边微微点头。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你说读书人没用,那你把读书人全赶走试试——大明的行政系统当天就得瘫痪。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黑板前,把之前写的东西全擦了。粉笔灰扑了满手,他拍了拍,拿起一根新粉笔。
“太子问得好。但太子混淆了两个概念。”
粉笔落下。
黑板上出现两行字。
读书人≠士。
识字做事的≠垄断做官权的。
“会写字、能算账、懂律法——这叫技能。”林远拍了拍黑板,“大明需要的是有技能的人,不是有功名的人。这是两回事。”
朱标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一个老农种了四十年地,对节气、土壤、水利的了解比翰林院的状元郎深十倍。但他没资格当官,因为他不会写八股文。”林远的语速加快了,“一个铁匠能打出全大明最好的刀,但他的儿子世世代代只能当铁匠,因为匠籍不准考科举。”
他在黑板上重新写下四个字。
士农工商。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具人体的简笔轮廓。粗糙,但能看出手脚和躯干。
“大明是一个人。”林远用教鞭指着那具人形,“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个人的身体是什么构成的。”
教鞭点在躯干上。
“农,是骨头。”
他写下“农=骨”。
“粮食是一切的根基。没有粮,兵不能打仗,官不能办事,皇帝不能坐龙椅。骨头断了,人就瘫了。所以农是骨架,大明靠农民站着。”
没人反驳。这个所有人都认。
教鞭移到四肢和肌肉的位置。
“工,是肉。”
“工=肉”写上黑板。
“军械、农具、城墙、船舶、盔甲、火器——全是工匠造的。骨头再硬,没有肌肉就抬不了手、迈不动腿。大明两百万军户的刀枪是谁打的?工匠。大明九边的城墙是谁垒的?工匠。”
林远停了一拍,看了朱橚一眼。
朱橚正抱着他那本《黄帝内经》,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他是皇子里最痴迷杂学的,对工匠和医术一向有好感。
“没有工匠,大明就是个骷髅架子。能站着,但一拳就倒。”
教鞭划到人体的血管位置——林远画了几条从心脏向四肢延伸的线。
“商,是血。”
“商=血”。
“钱粮不流通,就是死水。江南产丝绸,北方产战马,西南产铜铁。这些东西待在原地就是废物。谁把它们搬到需要的地方?商人。”
林远敲了敲黑板。
“血液不流动,人当场就死。心脏泵得再猛,血管堵了,四肢坏死。大明现在干的事,就是把自己的血管一根一根扎死。”
朱棣的眉头拧了一下。他镇守北平多年,太知道商路对军需意味着什么了。
“那士呢?”朱棡问了出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审视,像在等林远掉坑里。
林远看着朱棡,笑了一下。
是那种不太友好的笑。
“士。”
他把教鞭点在人体轮廓的最外层,画了一圈薄薄的线。
“皮。”
殿内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士=皮”。
“皮的作用是什么?好看。遮羞。让人体面。被蚊子咬了替骨肉挡一挡。”林远放下教鞭,“一个人没了皮,难看,但死不了。没了骨头呢?没了肉呢?没了血呢?”
他把四个等式并排列在一起。
农=骨。工=肉。商=血。士=皮。
“大明现在的国策叫什么?”
林远自己答了。
“养皮保骨,剔肉放血。”
八个字砸下来,殿内没人出声。
“读书人不纳粮、不服徭役、考中功名就能免一族的税。朝廷花天大的成本养了一身光鲜的皮。”林远的声音平下来了,平到没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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