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当如何自处? (第2/2页)
林远举起一根手指。
“削藩。”
这两个字落地,殿内的安静从沉默变成了死寂。
朱樉的手搁在桌上,五指缓缓收拢。
朱棡不再翻册子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殿顶的横梁。
周王朱橚的笔停在半空,墨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
朱棣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呼吸频率慢了半拍。
“削藩削到什么程度,皇帝才会安心?”林远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不快,但一直在割。“收了你的护卫兵马?不够。因为你在封地经营多年,旧部遍地,人心在你这边。那就把你调离封地?还不够。因为你手里没兵了,嘴上还有一张嘴,你还能号召旧部。”
“那到底怎样才够?”
林远停了三息。
“废为庶人。圈禁。赐死。一个不留。”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橚的笔掉在了地上。
朱樉的脸色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骂出来。
林远没有停。
“这不是草民的臆想。汉景帝削藩,逼反了七国。最后怎么收场的?七个刘姓王,死的死,废的废,封地全部收回。建文——”
他猛地刹住了。
这个词差一点就滑出来了。
建文帝还没出生。朱允炆要到洪武三十一年才登基。林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立刻把话头拉回来。
“……历朝削藩的结局都一样。不是藩王赢,就是朝廷赢。没有两全的余地。因为这不是私仇,是结构性的矛盾。只要藩王手里有兵,皇帝就睡不踏实。只要皇帝想削藩,藩王就活不安稳。”
他退回到白布前面,把那行问题重新指了一遍。
“所以,这道题没有答案。”
朱棣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的意思是,不管藩王忠不忠,最终都是死路一条?”
林远转向他。
四目相对。
洪武十二年的朱棣,十九岁,还没有去北平就藩,还没有扫荡北元残部,还没有在靖难之役中一路从北平杀到南京。
此刻他只是一个坐在案几后面的年轻皇子,问出了一个关于自己命运的问题。
而他不知道,面前这个穿着旧布袍的穷酸书生,比他自己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是死路一条。”林远说。
朱棣盯着他。
“草民说过,制度杀人比人杀人更狠。但制度是人定的,人也能改。”
林远走到白布前,提笔蘸墨。
在“藩王”两个字的右侧,落下两个新的字。
解法。
“今天的课到这里。”林远放下笔。“下一堂课,草民告诉诸位殿下,怎么把这颗长在心口上的烂疮,变成一把悬在敌人头顶的刀。”
他转身走向殿门。
门外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身后的殿门合上。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耳房那扇半掩的隔窗后面,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面白布。
白布上“解法”两个字的墨迹还没干。
而隔窗后面的那个人,此刻正在想一件事——
这个姓林的,到底要怎么解开这个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