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中) (第1/2页)
天台上,夜风又吹了起来,克劳德把被吹乱的头发理了理。
“……那行吧。”克劳德重新靠回栏杆,随意的开口道,“这里没有别人,不过我希望您可以为我保密,小姐。”
艾莉嘉眼睛亮了一下,她很认真的点头:“一定一定,我的嘴可严了!”
“那我说了啊,事实上我也的确不喜欢这样的作品,从艺术性上,我不刁难它。”
“普契尼的谱曲很妙,新大陆民谣揉进意大利歌剧传统,加州淘金热的节奏,铜管配器里那种粗粝的荒野感,既有美国底色也有欧洲底蕴,我承认它很好听。”
“但剧情都是胡乱写,这个明妮,戏单上写她是女强人。”
“说是酒馆女主人,一个人撑起营地唯一的社交和补给点,矿工们信她,把工钱和金砂寄存在她那里,好,这点我认。”
“一个女人在淘金营地里活下来并且被人敬重,这本身就需要骨头。但编剧和普契尼写到第二幕就全忘了。”
“她做了什么?她为了一己私利,利用兰斯对她的感情要求一个执法者徇私枉法,放过匿名的逃犯约翰逊。”
“您可能不知道,美国西部淘金热时期,杀人放火都是日常,那个约翰逊在剧里被写成没直接杀人所以还有救,剧作家留这一笔是为了保那点可怜的浪漫底色。”
“事实上这种拦路匪首每一个都是血债累累。更何况剧情里他潜入酒馆根本就不是来谈恋爱的,他觊觎明妮替矿工保管的那批金砂。”
“结果明妮跟他隔一张赌桌对视了三十秒,莫名其妙一见钟情,后来还把藏金矿的地窖位置告诉了他。”
“后面更荒唐,明妮在赌局出千、治安官被戴绿帽还要在暴风雪里放他们走。最后两个人卷着矿工的金子私奔了。”
艾莉嘉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她显然没往这层想过,包厢里所有人都在为明妮甩牌那段鼓掌,没人算过金矿是谁的。
“……那这些矿工呢?他们个个活该给这对亡命鸳鸯的爱情做陪衬?”
“他们通过劳动换来的金砂被卷走,冬天营地没有流通的硬通货,酒馆关门,下一个暴风雪来之前他们连买豆子和硬木的钱都没有。”
“兰斯作为治安官把追捕令撕了,就因为明妮靠在他胸口哭了一场。”
“观众席里那些穿绶带的老爷太太起立鼓掌,他们鼓什么?鼓一个执法者徇私枉法?鼓一个女人用身体和扑克帮匪首脱罪?还是鼓自己这辈子不敢干的事被台上的意大利人唱成了命运慈悲?”
“这和现实里这帮人私下想干的事一模一样,只是他们没胆子在台下光明正大的干这种勾当,所以花钱坐包厢看演员这么做。”
克劳德说完最后一句,余光扫到艾莉嘉的表情,她站在风里,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睁的大大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久,还带上了很多情绪,看样子自己好像吓到对方了。
“……抱歉,小姐。”他偏开视线,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不自觉带了点情绪,我说的有些重了。”
艾莉嘉眨了两下眼,然后猛的摆手开口道:
“没事没事!真的!我一直……有些想法,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她往前挪了半步,手肘撑上栏杆。
“就是……哪怕一个东西明明是低俗的,一旦跟艺术或者什么别的高大上的词挂上钩,就莫名其妙变成高雅的了。”
“哪怕有人开口说这不对,立刻就会被打上你不懂艺术的标签。”她咬了咬下唇,找了下词,"我觉得这真的太奇怪了。”
“很多东西的确是艺术,但有一些东西混进来,拿别的艺术当挡箭牌,这……这的确不太好。”
“我……我不太清楚淘金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美国是什么样的,以前只知道有牛仔这种东西。”
“就什么骑马,宽檐帽子,左轮枪,小说里写的都是这些。但刚刚听您说完,这简直太疯狂了,居然有那种混乱的社会?这个明妮也是……怎么可以这样。”
克劳德看着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跟这位宰相千金聊天比在包厢里听普契尼舒服太多。
“艺术分两种,小姐。一种您刚才说的那种,这叫做高雅艺术,就是那种本来就该被认真对待的真正在表达什么的艺术品,还有一种……叫商业艺术。”
“商业艺术?”艾莉嘉偏头,这个词她没听过。
“就是把本来无价的真正高雅的艺术,和低下且充满铜臭味的货币划等号的东西。”
“只要你说它好,你就是懂行的,只要你掏钱买票鼓掌,你就是自己人。”
“事实上普契尼上一部作品因为太离经叛道,在意大利首演的时候被观众嘘到演不完,骂声一片,算是亏完了。”
“他憋着一口气要写个美国人爱看的东西挣钱。《西部女郎》就是这么来的!把加州淘金热,酒馆,逃犯,一见钟情打包好。”
“这东西打包好后运到纽约大都会首演,现在再巡回到柏林骗贵妇和老爷们的票钱。现在看来他成功了。”
艾莉嘉听完,两只手不自觉按到胸前,斗篷从肩膀滑下半寸都没察觉。
“还有这种事情吗?这真的……很不可思议。”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这听起来……嗯……像……像……我也说不出来……”
“赎罪券。”克劳德接得很快。
“他们只要可以,连你呼吸的空气都想收集起来装进袋子里,让你花钱买了才能喘气。”
“想要受洗?交钱!想要祈祷?交钱!想要杀人越货?交钱!今天恶魔来了,只要交了钱你就可以上天堂!就和这出歌剧同理!这个观众再庸俗虚伪,只要付了票钱都可以说自己是高雅艺术的!”
“对!就这样!赎罪券!”艾莉嘉兴奋的喊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压低了点,“天哪,您怎么一句话就……对,赎罪券。这真是太不……艺术了。”
“而且除开这些,还有一种很奇怪的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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