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去把面包抢回来…… (第2/2页)
“不用,我来。”克劳德接过勺子,探进锅里搅了搅。热汤冒着白汽,是土豆白菜汤,稠度还行。
他舀满一碗,稳稳递给队伍最前面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谢谢……谢谢先生。”
女人接过碗,手指冻得通红。
“不用谢……”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女人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您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路过。”克劳德又舀了一碗,递出去。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年长女人趁空档擦了把汗,跟他搭话:“先生,您要是常来这边就好了,我们这边缺人手缺得厉害。”
“今天维多利亚殿下那边的人来送了批物资,光卸车就花了两个小时,打汤的就我们俩。"
克劳德的手顿了一下。
“维多利亚?”
“对啊,殿下起的头,新教和天主教的几个教堂联合办的,还有些太太们的慈善沙龙也掺了一脚。”
“一部分拿来施粥,一部分说是要改善这边的排水和住房环境。”
“……是吗……”
克劳德没再多问,低头继续舀汤。
队伍渐渐短了,最后一个人接过碗,道了谢,然后缩着脖子走远了。
锅底还剩小半锅汤,年长女人盖上木盖,用石头压住。
“今天差不多了……”她松了口气,“先生,真的谢谢您。您叫什么名字?”
“不用……”克劳德把长柄勺搁回桶沿,拍了拍大衣袖口溅上的汤渍,“举手之劳……”
他压了压帽沿,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两个女人的对话声,隔着风隐隐约约飘过来:
“这人谁啊……声音怪年轻的……”
“管他是谁呢,肯帮忙就是好人。你看他舀汤那手法稳得很,不像没干过活的人。”
“大衣看着挺贵的……”
“嘘,别说了,人家不想让人知道。”
克劳德把帽沿又压低了一些,拐进另一条巷子。
他沿着巷子往深处走,两侧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起又落下。
巷子中段挂着一盏昏黄的煤气灯,灯下就是那家小酒馆。门没关严,从缝隙里漏出暖黄色的光和嘈杂的人声。
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五六张长桌几乎坐满了。男人们穿着工装外套,女人们裹着厚围巾,面前摆着大啤酒杯和黑麦面包。
靠近吧台的那桌人正围着老板争执着什么。
“又涨了?!上周才涨的!”
老板是个秃顶的矮胖男人,两手摊开,脸上的表情很无奈:“我有什么办法?啤酒花涨了,麦芽涨了,连煤都涨了!我也需要生活……”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接话,“这些年工资涨了是真的,但花得也多啊。房租涨,煤涨,面包涨,菜也涨……”
克劳德站在门口听着这些抱怨,大衣的料子是好料子,剪裁是裁缝店定做的,和酒馆里所有人的衣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众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那不是……”
一个年轻工人从长桌旁站起来,眯着眼打量他。
“看呐……那好像是克劳德·鲍尔
“哪个克劳德·鲍尔
“就那个把黑心鬼骗我们的钱追回来的那个!就是前几天在街上游行那个!”
“真的是他?!”
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从长桌旁站起来,从吧台边转过身,目光齐刷刷的投向门口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人。
有人兴奋,有人局促,有人赶忙把刚才抱怨的话咽了回去。
克劳德站在原地被十几双眼睛盯着,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但人群已经涌过来了。
最前面那个瘦高个工人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突然张开双臂。
克劳德愣了一瞬,然后也伸出手。
两个人抱在一起。工装外套的粗布蹭着呢绒大衣……
“先生……”瘦高个在他肩头闷声说,“我听过你的演讲,你还记得你说的吗?”
“我记得。”克劳德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手。
瘦高个退开一步,“我刚才说话太大声了,您别介意
“不介意,我听到了一些抱怨。这没关系,我想知道你们现在在烦恼什么。”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众人纷纷围着他开口道:
“生活成本高!”
“物价一直在涨!工资涨的跟不上!”
“住的地方太挤了!四口人挤一间房,冬天煤炭贵,孩子冻得直哭,夏天更别提,而且隔壁咳嗽一声整层楼都听得见。”
“卫生不好容易得病!”有人接话,“得了病去看诊所倒是不要钱,但病假只拿半数工资,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等着吃饭呢。”
“主要是粮食!我们……我们想吃饭,不是想犯法。我们只想吃饭。”
“我听很多从乡下来的人说,他们那里的粮食也不便宜,所以才来城里闯荡。”
“我们觉得不可思议,乡下怎么会缺粮食?他们说……活都是自己干的,地却是老爷们的。”
“在哪里日子根本没法过,自己留的一部分粮食不够吃,而且粮食运输要钱,中间商要抽成,运到城市里就贵的要命。”
“社民党的先生们告诉我们俄国和美国的粮食便宜,我们问上哪可以买,他们又说买不到,说是政府不让我们买,政府觉得买俄国粮食就是帮沙皇。”
“我们想吃便宜面包……但我们不是德国的叛徒。我们想吃俄国面包只是因为它更便宜,而不是想要帮俄国人……”
酒馆里所有人都看着克劳德,他们等着他说话……等着一个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承诺。
克劳德站在人群中间,他低着头不敢看这些人……
容克……又是容克……
容克把持着土地,把持着粮食,把持着军队。
他们追求荣耀和特权,一战后他们和富商联合起来哄抬粮价,让德国人连面包都吃不上。
而现在,为了保证德国工业的发展,平衡工厂主和旧贵族,德国不得不搞起贸易保护来保护自家农产品市场不受冲击……这让德国迅速崛起,却实实在在的伤害了每一个人农民和市民……
他前世知道容克的结局,容克的蛋糕最终会被打碎,但那是在一场摧毁了一切的战争之后,以千万人的尸骨为代价。
克劳德不想走那条路,他更想在战争之前就做点什么,但他没有信心……
容克是普鲁士的脊梁,是军队的来源,是德皇的阶级基础。动容克的蛋糕等于动德皇自己的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是动了这个心,明天醒来的时候自己还在不在这个世界。
但此刻十几双眼睛看着他……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们过的够苦了,难道自己还要安慰他们再忍忍吗?忍不了了!大家早就忍不了了!自己没有资格说这些……他没法忍受自己的虚伪,他不想继续欺骗他们了……
克劳德下定决心,抬起头看向众人……
“我知道了……我会把面包从容克手里抢回来的……”
“你们……你们等我回来……”
他退后一步,手指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