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让我随着土耳其一起死吧! (第1/2页)
伊斯坦布尔,首相官邸。
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内务部长塔拉特站在窗前,手指间夹着一支新的卷烟,烟雾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抄稿。
“说吧。”
秘书咽了口唾沫:“阁下……意大利王国已于今晨向帝国正式宣战。意军舰队已驶离塔兰托港,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抵达的黎波里海岸。”
塔拉特点了点头。
秘书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最终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句:“阁下……要不要通知各部大臣召开紧急会议?”
“先不用,先找CUP党务负责人……去吧……”
秘书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德国人做到了他们承诺的事……他们让意大利决策圈内部迟疑了将近一天。
那一天里,塔拉特一度燃起了希望。他甚至开始幻想,也许意大利人真的会停下来,也许这场战争真的可以被避免。
但幻想终究是幻想。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窗外,伊斯坦布尔的天际线在二月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宣礼塔的尖顶刺破雾霭,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座城市已经见证了太多帝国的兴衰,它见过征服者的旗帜在城市上空升起,也见过败军的船只从海峡仓皇逃离。
塔拉特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摊着一份利比亚地区的驻军分布图,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的全部守军加起来也就几千人。
其中一半是当地招募的民兵,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手里的步枪型号五花八门,有些甚至是比他年纪都大的老古董。
他们没有统一的弹药口径,没有新式的大炮,没有机枪,也没有任何有效的海岸防御工事。
意大利人呢?
意大利集结了一支精锐的远征军,配备着最新式的舰炮和刚刚列装的野战炮。
他们有现代化的后勤补给体系,有完善的医疗救护系统,有专门负责工程作业的工兵营,他们还带了飞机。
八千人对三万人,老式步枪对新式舰炮,民兵部队对王国精锐,这怎么打?
塔拉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吊灯的水晶坠子在轻微的穿堂风中缓缓转动,他看着那些光点在墙面上游移,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德国人说开战后会随着战争烈度和舆论风向的变化尽可能提供支援,奥地利人也说了类似的话。
尽可能的意思就是我们会观察形势,如果对我们有利我们就帮忙,如果对我们不利我们就袖手旁观,你们自求多福吧……
他理解,他当然理解,德国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意大利是他们的正式盟友,三国同盟的条约摆在那里,德国不可能为了奥斯曼去和自己的盟友翻脸。
能争取到一天的时间已经是柏林方面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换一个人坐在柏林的决策席上,恐怕连这一天都争取不到。
理解归理解,现实归现实。
他现在面临的局面是意大利已经宣战,而奥斯曼连向利比亚派遣援军都做不到。
英国人不让奥斯曼军队越过埃及。陆地上的支援路线根本走不通。
走海路倒可以运兵,但奥斯曼海军那支曾经称霸地中海的舰队,如今只剩下几艘老旧的巡洋舰和一堆快要散架的岸防炮艇。
意大利海军拥有整个地中海最现代化的舰队之一,如果奥斯曼试图通过海路输送援军,那些运输船会在出港后的第一个夜晚就被意大利潜艇送进海底。
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只能靠自己了。
那几千名守军,将独自面对强大的意大利远征军以及意大利海军从海上倾泻的舰炮火力。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
那些本该用来修铁路,建工厂,训练新军的岁月,被一代又一代的苏丹浪费在了后宫阴谋和毫无意义的对外战争上。
每一次战败帝国都要丢掉一大块领土,然后再花十年时间去消化这个耻辱,还没等消化完下一次战败又来了。
这样的外债内债越积压越多,而现在轮到他和他的同志们来还这笔债了。
青年土耳其党这个名词曾经承载了多少希望?
1908年,他们高举着立宪的旗帜,推翻了哈米德二世的专制统治,承诺要给这个古老的帝国带来新生。
宪法恢复了,议会召开了,报纸上开始出现批评政府的文章了,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美好。
但立宪只是第一步,救国和建军才是他们的目标。
没有一支现代化的军队,没有一套高效的行政体系,没有一条能够支撑战争的铁路和公路网,立宪就只是一纸空文。
他们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些,宪法恢复才三年,三年的改革在一百年的衰败面前实在太短了。
好在还有人愿意出手相助,德国人愿意帮助他们。
冯·德·戈尔茨帕夏在奥斯曼军中待了十几年,帮助训练了一批受过现代教育的军官。
德国企业正在修建安纳托利亚铁路,德国银行在帮助奥斯曼重整财政。
亲德建军的路线已经确定,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军官被送往柏林深造。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现在意大利人打过来了。如果他们打赢或者打平,那一切还有转机。
如果他们打输了,输掉的将不仅仅是利比亚,还有青年土耳其党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威信。
那些反对立宪的保守势力,那些怀念旧制度的贵族,那些一直在暗中活动的宗教极端分子,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塔拉特把脸埋进手掌里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湿的。
他老大一个人了,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他恨自己这副模样,他是内务部长,是青年土耳其党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应该在危机面前保持冷静,应该拿出方案,应该稳住局面。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连该先给谁打电话都不知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阁下!首相府派人来了!哈克阁下请您立刻过去!”
塔拉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洗手盆前,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狼狈的不成样子,他扯过毛巾擦了擦脸,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和领带走出了办公室。
马车已经在官邸门口等着了,塔拉特钻进车厢,车门关上,马蹄敲击着石板路,车轮碾过潮湿的街道,朝着首相府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伊斯坦布尔一如既往的喧闹,小贩推着车叫卖着面包和烤鱼,码头工人扛着麻袋在货栈之间穿梭,几个穿着长袍的老人坐在茶馆门口喝着红茶,悠闲地谈论着天气。
他们还不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命运正在滑向深渊……
马车在首相府门前停下。塔拉特跳下车,快步走上台阶。
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财政部的官员,有外交部的秘书,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文职人员,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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