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写吧,先生…… (第1/2页)
冯·德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柏林的,一路上他被蒙着眼睛,塞在一辆军车里。
过程里没有人跟他说话,押送的宪兵像两尊石像一样坐在他对面,等眼罩被扯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间屋子里了。
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才慢慢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个房间看上去很舒适,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地上铺着一块干净的地毯。
角落里放着一张铁架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子,枕头蓬松。
窗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盏铜座台灯,灯罩擦得锃亮。
窗帘是拉开的,但窗户外面焊着一排铁栅栏。
墙上没有钟,桌上没有钟,他的怀表在进城之前就被收走了。
房间里的一切都很舒适,唯独时间被抽走了。
他正打量着这间屋子,身后的门开了。
两个宪兵走了进来,他们的腰间别着手枪,手里还端着步枪,枪上还上了刺刀。
其中一个宪兵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沓白纸和一支蘸水钢笔,整齐的摆在桌面上。
然后他转过身通知道:
“写吧,先生。”
冯·德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写……写什么?”
宪兵没回答他,宪兵退后两步,重新站到了门边,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炒股的,我懂什么?你们抓错人了!我要见律师!”
宪兵纹丝不动,完全不理他。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让我写什么?!”
冯·德伦又喊了几声,但那两个宪兵像是聋了一样鸟都不鸟他,搞得德伦完全没办法。
过了一会,德伦终于安静下来,一屁股坐到床上。
他盯着桌上那沓白纸,又看了看窗外的铁栅栏,然后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不写!就不写!他倒要看看他们能拿他怎么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因为没有钟表,他只能凭借饥饿感和窗外光线的变化来粗略判断时间的流逝。
肚子叫了两次,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变成漆黑。
台灯被宪兵拧亮了,暖黄色的光圈笼罩着书桌。
没有人来审他,没有人来打他,也没有人来骂他。
只有那两个宪兵像两根柱子一样杵在门边,每隔几个小时换一班岗,交接时靴跟轻轻一碰,然后新人站定旧人离开。
冯·德伦在床上躺了又坐,坐了又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数地上的地毯花纹。
他试过跟宪兵搭话,对方不理他,他试过装自己疯了大声唱歌,对方不理他,他试过用拳头砸门,对方直接把刺刀对过来,他只好罢休。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可能是半天,可能是一天,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因为饿了才觉得胃里发慌,还是因为害怕。
就在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冯·德伦猛的从床上坐起来,目光死死的盯着那扇门。
两个宪兵架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把他拖了进来。
那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西装,领带歪到了一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宪兵把他往房间里一推,那男人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身子抬起头来。
他和冯·德伦对视了一眼。
“……维尔纳?”
“德伦?”
这人是北德意志低地地区银行第二董事。鲁尔区一家地方储蓄会的控制人,也是冯·德伦的合伙人。
那些从柏林市民手里骗来的钱,就是通过维尔纳的银行渠道一层一层地洗白,分流,转移到安全的账户里去的。
如果没有他在银行内部做手脚,资金异常早就被查出来了。
他是整条链子上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隐秘的一环,结果现在他也被丢进来了。
冯·德伦的最后一丝侥幸噗的一声熄灭了。
门在维尔纳身后合上了。宪兵重新在门边站定,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抽出另一沓白纸和另一支钢笔,走到维尔纳面前,递到他手里。
“写吧,先生。”
维尔纳捧着那沓纸,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看向冯·德伦。
冯·德伦避开了他的目光。
宪兵退回到门边。
“不许交头接耳,自己写,你觉得你该写什么你就写什么。”
冯·德伦盯着维尔纳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的把目光移回到桌上那沓白纸上。
他没招了,只好拿起那支蘸水钢笔,写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呢……
他写下了基金的架构,写下了资金的流向,写下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账户号码,写下了那些帮他洗钱的中介人的名字。
他写下了那个所谓的伦敦首席参谋其实是一个破产的股票经纪人,现在正躲在汉堡的某个旅馆里等死。
他写下了他们如何在三个月内策划了这场骗局,如何选中了那些退役老兵作为背书人,如何在柏林及周边十几个城镇同时铺开摊子。
他写完之后把钢笔搁在墨水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维尔纳比他写得更多,这个家伙此刻已经完全崩溃了,他几乎是想到什么写什么,恨不得把所有他知道的事情全都倒出来,只求能换来一条活路。
他写了他经手的每一笔转账记录,写了那些钱被拆分成了多少份,流向了哪些账户,写了哪些账户是冯·德伦控制的,哪些账户是属于其他合伙人的,甚至还写了他自己从中抽取了多少佣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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