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仁 (第2/2页)
吕水兴方才一直窝着的那个劲儿一下子弹出来了。他几乎是跳着往前挪了两步,脚踩上一块碎陶片都没在意,嗓门敞开了:“对对对!刘备!涿县!关羽张飞!就是他们仨桃园结义——这会儿应该刚结义完在招兵呢!咱们就在幽州啊,离涿县又不远,去投奔他们不正好吗!”
士仁抬起头来,那只右眼里多了一丝困惑:“三位恩人……涿县是听说过,但刘备……我并未听过此人名号。三位从何得知?”
三人同时顿了一下。蓝渺苍嘴角扯了扯,打圆场道:“我们……路上听人说的。反正有消息说涿县那边有人在招义勇,总比咱们三个两眼一抹黑在这乱世里瞎转悠强。”
虹嗣汉点了点头,接口道:“士仁兄弟,你家——村子已经这样了,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你要是愿意,能不能带我们去涿县?我们不认得路,有你当向导,会快很多。”
士仁沉默了一会儿。他那只完好的右眼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不远处父母尸身的方向。他的嘴唇抿紧了,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块,好一会儿才松开来。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右腿有些使不上力,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木柱,声音哑着但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三位恩人救命之恩,我姓士的本来就应该以命相报。带路算什么——别说涿县,就是天涯海角,我也领着三位走。”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但有一件事,求三位答应。让我把这些父老乡亲——把我爹娘——入土为安,行吗?”
虹嗣汉点了头。他把木棍夹在腋下,弯腰拎起了地上那柄大砍刀——杜远落下的,刀身沉甸甸的,他换了两只手才拿稳。“挖坑的事我来。你眼睛伤了别弯腰,指着地方,我和老蓝来刨。”
四个人开始动手。虹嗣汉用那柄大砍刀刨土,刀刃虽然卷了但重量够,挖起来比木棍快得多。蓝渺苍找了块石板当铲子用,蹲在虹嗣汉对面一起挖。吕水兴负责把那些散落在路边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搬到挖好的土坑旁边——他搬不动成年人,就专挑那些小的搬,一个五六岁孩子的尸身轻得像一捆柴,他抱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截小胳膊已经僵了,关节弯不回来。他把孩子放进土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坑底的土簌簌地落下来盖住了那只小脚,他赶紧别开了脸。士仁跪在父母面前,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最后一次看了看两张脸,然后把父亲伸着的那条胳膊轻轻放平了,又用手掌覆了一下母亲的手背,然后站起来,转身背对坑口,用袖口用力蹭了一下脸颊。
天黑透的时候,土坑填平了。没有墓碑,虹嗣汉找了一块半截青石立在土堆前面,蓝渺苍用砍刀尖在上面刮了两个字:“大兴”。字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来。
士仁在青石前站了很久,那只缠着布条的左眼已经不再渗血了,但布面上那一整片暗色在月光下看着像另一只闭着的眼。他转过身来,右眼眶微微发红,但声音稳了:“走吧。涿县在南面,沿着官道走,脚程快的话,七八日能到。”
四个人上路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官道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路两旁是高过膝盖的荒草,被夜风吹得簌簌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但很快就安静了。虹嗣汉走在最前面,用砍刀拨开伸到路中间来的灌木枝,蓝渺苍拄着手杖跟在他后面,士仁走在第三位——他走路的时候右腿还是有些瘸,大概是被马撞的那一下伤了胯骨。吕水兴殿后,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来路,然后加快几步跟上队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吕水兴终于憋不住了。他紧走几步追上士仁,在他右侧并行,偏着头看了看那只布条缠着的左眼,又收回来。“士仁哥,”他开口叫了一声,这个“哥”字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历史书上那个“士仁”是叛将,但面前这个人才二十出头,爹娘刚死,左眼刚瞎,正一瘸一拐地走在陌生人的队伍里给人当向导,“你——我想问问你,这几年天下都经历了些什么?黄巾是怎么起来的?朝廷怎么不管?我……我们外地来的,对这边的事完全摸不着头脑。”
士仁的脚步慢了一线。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边缘晕着毛茸茸的光圈。他的右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嘴角动了动,那幅度不大,嘴角往下压了压又往上提了提,最后停在了一个介于苦和叹之间的位置上。
“这几年……”他说了这三个字就停住了。他那只完好的右眼从前方的官道扫到右侧的荒野,又扫回来,像是在那一片黑暗中搜寻着一个合适的起点。风把路边的荒草吹低了一截又弹起来,沙沙的声音连绵不断。
“这几年啊——”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回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开始将话说出来的准备感。他把右手伸进腰间兽皮绳里摸了摸,摸出那个空了的水囊晃了晃,又塞回去。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那只右眼平视着前方的官道,像看着一条从过去延展过来的路。
“故事得从光和七年说起。那年年初,大旱,冀州那边的地里裂了缝,井都干了一半。朝廷的赋税没减,官府的粮差一家一家敲过去,敲不开门就砸锁……”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只缠着布条的左眼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了,剩下一只右眼在夜色里亮着,语速不快不慢地往外倒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见闻。虹嗣汉在前面放慢了脚步,让后面的声音能跟上来。蓝渺苍偏着耳朵听着,手杖的节奏变得慢了。吕水兴走在士仁旁边,小虎牙咬着下唇,一路没有插话。
官道在夜色中向前延伸,路两旁的黑影里偶尔闪过一棵老槐树的轮廓或一座倾颓的土屋。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露了出来,把四个人的影子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拉得细长,四道影子并排走着,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摆动。士仁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着,讲述的那个故事从光和七年的旱灾开始,沿着官道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前铺展开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