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巾 (第2/2页)
“爹——娘——!”
那声哀嚎传到村子中央,壮汉勒住了马。栗色大马喷着鼻息打了个响亮的喷鼻,马蹄不安地踏了两步。壮汉偏过头,那张粗犷狰狞的面孔转向东面,嘴角的咧痕扩得更大了,眼里的凶光像火苗一样跳了一下。
“还有一个?”他转了转手中的大砍刀,刀面在火光中翻出一道暗沉的光弧,“嚯,命硬啊。去,给老子弄了。”
几个黄巾喽啰应声围了过去。他们提着草叉和柴刀,脚步不紧不慢的,嘴里还带着那种混不吝的笑骂——“这村还有活的?”“呦,打猎回来了?兔儿挺肥啊。”——像是在赶路时随手拍死一只落在肩头的飞虫。
年轻人跪在父母面前,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芦苇。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两张已经不再有生气的脸,嘴唇颤着,手指终于落了下去,轻轻碰了一下母亲手背上那些褶皱的、布满老人斑的皮肤。那几个喽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们踩着地上的落叶和碎陶片,喀、喀、喀,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年轻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脊背还是弯的,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打直,像是每一节脊椎都在重新归位。他的右手从腰间的兽皮绳上拔下了那柄短柄猎叉——猎叉不大,铁质的叉头只有三根尖齿,齿尖磨得银亮,叉柄是一截短木,被他攥在掌心,手掌和木柄之间传来一声皮肤摩擦的吱响。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方才的破碎和哀恸像是被人用一块抹布猛地擦掉了,底下露出来的是另外一种东西——冷,硬,像一块在冷水里泡透了的石头。
“来啊。”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喽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猎户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这一愣就够了——年轻人的猎叉已经递了出去,叉尖捅进那喽啰的右肩,三根齿尖穿透皮肉钉进了肩胛骨的缝隙。喽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柴刀从手里脱出来当啷掉在地上,整个人捂着肩膀往后倒,被身后的同伴一把接住。
另外两个喽啰迟疑了。他们握着草叉和砍刀停在几步之外,互相看了一眼,脚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那猎户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猎叉横在胸前,叉尖上滴着血,一滴,两滴,落在黄土路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斑。
“废物!”壮汉的声音从马背上炸下来。他单手一抖缰绳,栗色大马嘶鸣一声,四蹄踏地窜了出去。马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沉而稳,像一块滚下山坡的巨石。壮汉俯身伏在马颈上,大砍刀抡起来,刀身的弧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青色的月牙。年轻人慌忙举叉格挡,猎叉的木柄架住了刀身,金属与金属碰撞时迸出一簇火星,但马匹冲撞的力道远不是双脚站在地上的人能抗衡的。年轻人被撞得侧翻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土沾了满脸。他刚要撑着地面爬起来,大砍刀从上方斜劈下来——他本能地偏了一下头——刀尖擦过他的左眼,皮肉被划开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在刀锋下发出一种细密的、粘稠的刮擦声。
他倒在了地上。左眼的位置在往外涌东西,温热的、黏稠的,顺着颧骨和下颌往下淌,淌进衣领里,淌到肩胛骨上。他用右手捂住了那个位置,指缝里渗出红黑色的液体,拇指和食指中间还夹着一小块他自己都没看清是什么的东西。他的嘴里发出一声“啊”——持续不断的、低沉到不像人能发出来的那种长音,像是一头被铁夹子夹住了腿的老狼,在疼痛和失血的双重裹挟下只余下这一个音节。
壮汉勒马回身,马头几乎要碰到年轻人蜷缩的后背。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个捂着眼打滚的猎户,嘴角咧到了最大,黄色的牙齿在火光里闪着油腻的光。“就这点本事还想报仇?”他的嗓门嗡嗡地响着,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粗粝笑意,“爹娘死了哭两嗓子就想拉人垫背?做梦呢你?”
他又举起了刀。这一次他双手握柄,刀身在头顶抡了一个满圆,刀刃迎着火光翻转过来,刀背上的污迹被照得一清二楚。他瞄准了年轻人的脖颈,双臂开始蓄力。
青石后面,吕水兴的右手已经摸到了一颗石子。那石子就躺在他手边的草丛里,拇指大小,棱角被雨水磨得半圆不圆的,握在掌心正好填满指腹和掌根之间的弧度。他的右手绷紧了——弓已经拉了无数次的肌肉记忆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就已经启动——食指扣着石子侧面,中指压在上面,小臂的肌肉从肘到腕依次收紧,腕关节的弧度精确到毫米。风从右侧偏左吹来,速度他估算不出来但身体知道,那颗石子出手的时候应该往右偏两个指头的宽度,才能抵消风偏落在目标上。
他的目光锁在那柄高高举起的大砍刀上。锁在刀柄后面那双粗糙的大手上。锁在那双手腕交错处腕骨凸起的位置。他的右臂蓄到了满,呼吸停在了某个极浅的深度,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被收窄成一条线——那颗石子出去的弧线,从他的手到那只手腕之间的一切空气和灰尘,都被这条线穿了过去。
他松开了手。
石子脱出的瞬间他听不见风的声音,看不见火焰和浓烟的颜色,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跪在青石后面膝盖压着碎石子的刺痛。他只看见那颗灰褐色的小石子在半空中划过一条笔直而短的弧线,飞过燃烧的村庄上空,掠过栗色大马的耳侧,抢在那柄大砍刀劈落之前,正正击中壮汉右手腕的腕骨内侧。
石子入肉的声响极轻,“噗”的一声被火焰和哭喊吞了大半,但壮汉的右手在那一声响之后猛地一麻,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那柄大砍刀从高处脱手而出,刀身翻转了两圈,刃口朝下扎进了黄土路面——刀尖入土三寸,刀柄还在微微晃动,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嗡鸣,像是某种被突然掐断了的乐章里最后那个余音。
壮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又偏头看了看那柄插在地上的刀。他的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然后猛地抬头,那双泛着凶光的眼睛循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扫了过去。青石后面,蓝渺苍的瞳孔猛地缩紧了,虹嗣汉握木棍的手骤然攥实,吕水兴的右手还保持着掷出的姿势悬在半空,五指微张,指尖因为发力过猛而有些发白。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青石边缘的几根枯草压弯了腰,三个人藏在石头后面,一动未动,而那柄砍刀插在村庄正中央的黄土路面上,刀柄的麻绳还在细微地转动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