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 (第2/2页)
“你们说,”吕水兴踩过一条横在地上的枯树干,跳下来的时候脚底震了一下,“现在会是什么时候?我是说——什么朝代?”
虹嗣汉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知道。看林子里的树——松树和橡树多,这种植被在北方比较多。但具体什么地方、什么年代,得找到人问了才知道。”
“那你们希望是什么时候?”吕水兴追上去几步,跟虹嗣汉并排走,“在大殿的时候白泽不是说了嘛,可能去唐朝也可能去汉朝,还可能去什么没记进史书的小国。你们心里有没有想的?”
蓝渺苍在后面“嗯”了一声,手里的树枝敲了一下地面上的石子,发出嗒的一声。“我啊,我倒是想过。”他顿了顿,“隋唐吧。贞观年间最好。我想亲眼看看李世民——天可汗,书上写得那么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开元也行,李白杜甫白居易,见一眼这辈子值了。”
“你倒是想得美,”虹嗣汉在前面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隋唐那是乱世刚平,你去那儿指不定赶上什么兵祸。”
“那你去哪儿?”
虹嗣汉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把手里那根木棍换了个方向握着,改成了扛在肩上。“宋朝吧。北宋前期也行,杨家将那会儿也行。南宋也行——”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岳飞,岳将军。在大殿上见了一面,不够。我想知道他活着的时候——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
吕水兴听完两个人的话,快走了两步跑到虹嗣汉和蓝渺苍中间,两只胳膊张开了分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拍完才想起来这俩人的肩膀现在都比自己高不了多少了。“那我跟你们都不一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十一岁男孩的兴奋劲儿,“我想去三国!三国!我最喜欢周瑜了,我在游戏里用神周瑜可厉害了——”
“神周瑜?”蓝渺苍在后面笑了起来,“白泽不是说了嘛,真的周瑜不认神周瑜那套。你要真见了周公瑾,上去喊人家‘神周瑜’,人家不拿剑削你算我输。”
“那我就喊他‘公瑾哥哥’——”
“行了行了,”虹嗣汉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停得很突然,前面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右手抬起来朝身后摆了一下,五指展开,“先别走。”
吕水兴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急刹住脚。蓝渺苍在后面也站住了,手杖拄在地上撑着身体的重量,目光从虹嗣汉的肩头往前探。
“怎么了?”吕水兴压低声音问。
虹嗣汉没有马上回答。他弯下腰去,左手扶着膝盖,视线落在地面上。吕水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是一片裸土,没有草,被风扫得干干净净的,褐黄色的泥面上散布着一些碎石子,大的像指甲盖,小的像米粒。那些石子正在跳动。极其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跳动——但如果你蹲下来盯着看,就能发现那些小石子每隔一两秒就微微往上弹一下,像是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着,又像是远处的震波顺着地层传了过来,传到这里已经衰减到了近乎不可察觉的程度,但还在。
虹嗣汉慢慢站直了身体。他皱着眉,那双十三四岁少年脸上显得过于沉着的眼睛扫向前方——林子的尽头已经在视野里了,树与树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透进来的光越来越多,甚至能看见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地平线。
“有危险。”虹嗣汉说了三个字,语气不重,但咬得很实。
蓝渺苍从后面走上前来,侧着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林子出口。林外那片空地上方飘着一缕烟——黑灰色的,比他刚才在树顶看到的浓了一些,烟柱比先前粗了,正在缓缓往上升,形状不散,像是从某个固定的火源持续喷出来的。
“有人家肯定有危险啊,”蓝渺苍的手杖往那个方向点了一下,“这还用说?火烧起来烟冒出来,有人住的地方当然有危险——”
虹嗣汉摇了摇头。他把那根削尖的木棍从肩上拿下来,重新握在右手里,指腹在棍身的粗糙表面上摩了一下。“我不是说火。我是说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些小石子还在跳着,频率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就那么持续地、安静地弹动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同步呼吸。
“人生地不熟,”虹嗣汉抬起头来,目光投向前方那缕笔直上升的黑灰色炊烟,声音压得平而稳,“咱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地方、这个年代、什么人在这片地上——什么都不知道。小心一点,总没错。”
吕水兴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了看虹嗣汉那张缩成少年轮廓却依然绷紧的侧脸,又偏头看了看蓝渺苍。蓝渺苍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
“听虹叔的吧,”吕水兴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虹嗣汉右手边,“他是警察。警察说的,按他说的来准没错。”
蓝渺苍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他把手杖从地上拔起来,拄在手里掂了掂:“行。那你说怎么着?”
虹嗣汉的目光还锁在前方那缕烟上。阳光从林稍斜斜地打下来,在他那身灰褐色的粗麻短褐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木棍尖端的阴影投在地面上,正好落在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小石子上。
“先靠近看看。”虹嗣汉说。他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朝蓝渺苍和吕水兴的方向比了一下——拇指扣着其余四指往下压了压,那是“压低身形”的手势。“别走中间,贴着树边走。到了林子边缘先别出去,找个遮蔽观察一下。看了再说。”
蓝渺苍把腰弯下来,弓着背,手杖横在胸前,脚步放轻了往左首那排灌木后面移过去。吕水兴学着他的样子猫下腰,脚踩在落叶上尽量不发出声音。虹嗣汉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试探落脚点的软硬,落稳了再转移重心,三个人像三只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从那片松树和橡树混交的林子里,朝那缕笔直上升的黑灰色炊烟方向,一点一点地摸了过去。林子边缘的光越来越亮了,风里开始夹杂着一丝烟火气息,混在草木的干燥味道里,若隐若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