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里的眼 (第2/2页)
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下,又停住了。吴老师的手悬在原处,粉笔尖顿在黑板表面,没有划出任何笔画。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大约有一个呼吸的时间,整个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谁从外面抽走了一层,变稀了。前排扎马尾的女生扭过头来,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净,但表情已经从“看好戏”慢慢变成了“发生了什么”。孙敬泽的干脆面终于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咕咚声。周帅的眼睛也睁开了,他醒得莫名其妙,但一睁眼就发现教室里气氛不对,刚睡醒的那种蒙圈表情直接变成了警惕。
吴老师慢慢地转过头来。他的颈关节像是滞涩了一下,转动的幅度很均匀,以眉心为轴,从左往右,一格一格地偏过来。他脸上挂着一点笑容,嘴唇弯着,弧度很好看、很自然,像是寻常老师在回应学生一个寻常提问时的那种微笑。
“什么都没有啊,”吴老师的语气轻松平和,甚至还耸了一下肩,两手摊了一下,“老师就是随口一说。你最近不是老念叨什么虹嗣汉、蓝渺苍吗?上回课间你不是在那边跟孙敬泽他们还聊什么丹东警察、晋城什么什么的,老师路过听了一耳朵。行了,赶紧坐下——”
“我没在学校提过。”吕水兴打断了他。这句话说得很干净,没有哆嗦,没有迟疑。
吴老师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种“自然”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从那弧度的边缘剥落,像是一张贴得太久的贴纸,卷起了边。他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再往上提一提,但没有成功。
吕水兴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台那盆绿萝的叶子被微风吹着摩擦窗框的细小声响,悉悉索索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支铅笔正躺在摊开的课本旁边——铅笔是黄色的,笔杆上印着HB两个字母,笔尖削得很尖,昨天他刚削的,削笔刀削出来的那种三角尖,在光下有一点亮。
他伸手拿起了那支铅笔。动作很自然,像是去拿橡皮或者转笔一样随意。他握笔的姿势跟拿橡皮那天完全不一样了——食指和拇指夹住笔杆中段,中指在底下托着,小臂微微回收,腕关节绷出一个小小的角度。那个姿势在他的肌肉记忆里就像生来就会的一样,他甚至没有多想,右臂就抬了起来,肘部带着整条手臂划出一条短促而精准的弧线。
然后他把那支铅笔甩了出去。
铅笔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半,笔尖朝前,划过午后教室里那一道灌满粉笔灰和阳光的空气,钉进了黑板——正中“出师表”那个“出”字的中央。笔尖戳透了粉笔的涂层,扎入底下的木质板面,深得只露出约莫一指长的笔尾,笔尾还在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像一根被拨动了一下的琴弦。
教室内一片死寂。
全班的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前排扎马尾的女生嘴巴张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形;她同桌那个戴牙套的男孩手里捏着的修正带“啪”地掉在了桌面上;第三排一个一直在打哈欠的男生把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下巴合拢的时候牙磕了一下;孙敬泽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底下,他完全没去扶,就那么歪着脑袋看着黑板那支笔,嘴里的干脆面残渣顺着嘴角往下掉了一小片;周帅彻底醒了,整个人从桌面上弹起来坐直了,两腿在椅子下面蹬了一下,椅子发出“吱”的一声。
吕水兴的右手还保持着甩出去的姿势,五指微张,停在半空。他盯着那支钉在黑板“出”字正中央的铅笔,那支铅笔的尾端还在微微颤动,一点一点地减弱,最后停住了。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攥了攥拳又松开,指尖有一点点发麻。
他转头看向吴老师。吴老师还站在讲台边上,胳膊保持着摊开的姿势——就是方才耸肩时那个“两袖清风”的姿势——但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他的目光从那支钉入黑板的铅笔上缓缓移回来,落在吕水兴脸上。那层挂不住的笑容终于彻底褪干净了,但他脸上既没有怒气也没有惊讶,反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他在那不到两秒的时间里迅速重新评估了眼前的这个十一岁男孩,并且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也得消化一下的结论。
窗户开着。六月的风从窗外灌进来,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翻了一个面,露出叶背更浅的绿色。风吹过讲桌上的粉笔灰,吹过第三排桌面上摊开的课本纸页,翻过几页又停下。操场那边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传进来,一声,两声,三声,整齐划一,间隔均匀,像是跟这间教室里凝滞的空气隔着一整层透明玻璃。
吕水兴站在那儿,书包带子还挂在椅背上,校服领口被汗洇湿的痕迹正在慢慢干。他的目光和吴老师对在一起,隔着一整间教室的宽度,中间穿过三十多张课桌、三十多颗正在消化情况的脑袋、和一整条走廊般长的安静。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还是比平常快。他的手指尖还在发麻,那阵麻沿着小臂慢慢往上走,走到肘弯附近就散了。
教室里的安静还在继续。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终于把嘴合上了,合上之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但看了看前面的吴老师又看了看后面的吕水兴,什么都没说,把脑袋转回去了。孙敬泽伸手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了回去,推完之后又把目光投向吕水兴,嘴唇翕动着做了一个口型,那个口型大概是:“什么情况?”
吕水兴看见了孙敬泽的口型,但他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讲台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的脸,等着他说点什么——任何什么,真的什么都好,只要他开口,只要他的声音还跟今天早上走进教室时一样,带着语文老师特有的那种平稳的、被粉笔灰磨得微微沙哑的调子,只要他开口说“你疯了”或者“你给我出去站着”——任何一个属于吴老师的句子——
讲台上的人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说“你疯了”。也没有说“出去站着”。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支钉在黑板上入木三分的铅笔。他只是平静地、缓慢地、用一种跟整间教室里此刻所有声音都格格不入的松软语调,轻轻说了一声:“呀,被你发现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