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同乡 (第2/2页)
“文德公?”
“不会是骗人的吧……”
“这年头,什么人不能冒充?”
人群深处,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了文德公,忽然拱手一礼。
“学生十多年前在京都弘文书院听过先生讲学,虽只远远看过一眼,但绝不会认错。”
他转头对身边的人说:“这位确实是文德公。”
又有两三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都是上了些岁数的,有的穿着文士打扮,有的已经跟普通流民无异,但说起话来还有几分条理。
“我也见过,那年文德公在京都皇宫前大骂圣人,千万者从,我就在人群里。”
“是文德公没错。”
消息传开得很快,百姓们不再往后退了。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弯腰鞠躬的老人。
文德公直起身,声音沉了下来。
“叛军在通州犯下的恶行,我知道有人失去了亲人,有人没了房子,有人被抢光了所有。”
他说着,声音有些颤。
“这些事本不该发生。叛军作乱,朝廷无能,让你们承受如此苦难。”
人群有妇人开始抽泣。
“老夫来得太迟了。”
文德公又鞠了一躬。
场中安静了几息。
有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怒意和委屈:“文德公!我全家七口人,就剩我一个了!”
“我女儿被那些畜生抓走了!到现在尸骨无存!”
“我的铺子经营了二十年,一把火烧了!什么都没了!”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有人哭着说,有人吼着说,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
文德公就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沉着脸,捏紧手中的拐杖听着。
等百姓们宣泄一阵,声音渐渐停下,他才继续开口。
“你们恨。我也恨。”
他扫了一眼远处站着的白衣军士兵。
“你们也怕走了一拨恶狼,又来了一拨虎豹。今天给你施粥,明天说不定就砍你脑袋。”
百姓们没说话,但很多人又低下头。
文德公说:“老夫今天不劝你们信谁。但有一件事,你们可以信......”
他转身指了指四周围着的白衣军。
“这些兵,是你们的亲人!”
百姓们满脸疑惑,亲人?
远处,石大壮动了。
他从屋檐下走出来,取下头盔,大步走到文德公身旁站定。
然后他大吼一声:“白衣军!取盔!”
围在四周的白衣军士兵齐齐抬手,摘下头上的铁盔。
百姓们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下一刻,他们看清了那些面孔。
年轻的面孔,有些晒得黝黑,有些还带着稚气,不过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着的。
第一个士兵开口了。
“通州东塘县李家庄,李阿力在此!”
第二个。
“通州府城江平坊井水巷,张大柱在此!”
第三个。
“通州北关镇马家村,马六在此!”
一个接一个,声音此起彼伏,在街巷间回荡。
每个人都在喊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来处。通州哪个县哪个村,如今或许都化为乌有,但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
百姓们的表情开始变了。
“李阿力?”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探出头来,“我认得你!你是李家庄刘屠夫的外甥!”
那个叫李阿力的年轻士兵转过头,看见那老妇人,鼻子一酸,嘴唇哆嗦了两下,但没有说话。
“张大柱!”
另一边有一妇人问道:“你娘呢?我是你家隔壁的钱婶啊!”
那个叫张大柱的士兵咬着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摇了摇头。
“马六!你是不是马木匠家的老六?我住你家隔壁啊!”
人群里开始有人往士兵那边走。
“这不是……这不是王二哥家的小子吗?”
“老天!你还活着?你全家不是都……”
一个中年妇人冲到一个士兵面前,抓着他的胳膊就哭了出来。
“孩子!你怎么跑出去的?你娘死之前还念着你啊!”
那年轻士兵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但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场中哭声四起。
百姓纷纷认出了这些年轻人,有的看到了自己的亲人、邻居或是故人之子。
但所有士兵都站在原地,没有人离开自己的位置。
他们红着眼,咬着牙站着。
石大壮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等哭声渐渐弱了一些,才迈步走到人群前面。
然后他跪了下去。
独臂撑地,额头触地深深一拜。
全场安静了。
百姓们看着这位将军跪在地上,面面相觑。
石大壮直起身,他红着眼吼道。
“通州府参将王洪!愧对通州百姓!致使城破,万死难辞其咎!”
沉默了两息。
“王将军?!”
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颤着声音喊。
“你是王将军?真是王将军!”
更多的人反应过来了。
王洪,那个城破前战斗到最后的参将。百姓们都知他守了很久。
“王将军不关你的事!”有人喊了起来,“是节度使府那些人跑了!是那些世家的人坑了咱们!”
“对!是他们不管我们死活!”
“你已经尽力了!”
石大壮站起来,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诸位,如今我率这些通州的年轻人回来了。请各位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护住通州,护住大家。”
文德公在一旁,又是一礼。
“老夫文德公范闻,也与你们站在一起。”
他直起身来,目光平静。
“通州城在,我在。通州城若破……”
他重重的杵了一下拐杖。
“我便死在这里!”
……
归去的百姓将消息带给了身边之人。
不到一个时辰,原本死寂的街巷里开始有了动静。
有人推开门,探出头来张望。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来了。
有人开始搬自家门前的碎砖,有人去井里打水冲洗门前的血迹。
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搬着一根断掉的房梁挪到路边。
石大壮安排的人手去帮百姓,白衣军士兵分散到各条街巷。
城墙上也多了人,百姓们帮着往上搬石块。
陆沉从头到尾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
文德公坐在施粥摊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拄着拐杖,看着百姓排队打粥。
这次他们不低头了,有很多专程来见文德公的,走到面前弯腰行礼,随即便离开。
文德公笑着一一回应。
石大壮从人群那边走过来,走到陆沉面前。
他站定,独臂捶胸,深深一礼。没有说话,什么都不用说了。
陆沉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将军,辛苦了。”
石大壮站起来,搓了搓脸。独臂擦了一下眼角,瓮声道:“一切都值得。”
陆沉转头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和士兵们,心里沉甸甸的。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