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城下 (第2/2页)
对面,太子的马车率先有了动静。
李承一脸不耐地走出来,站到车辕上,目光扫过四方。身后跟着苍南侯侯忠。
南面,齐衡掀开车帘,起身立于马车之上。
北面下来个年轻公子,是裴家不知哪位公子。
“参见太子殿下。”齐衡和裴家公子行了礼。
唯独西面陆沉这辆马车,纹丝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投了过来。
安静了好几息,车内才传出一个散漫随性的声音,声音不重,但路口四方的人都听得清楚。
“本节度使有些乏了,快些去别院歇着吧。”
元福额头微冒汗,但还是拱手应道:“是,大人。”
一旁沙蛮儿听到这话,自然得传令下去,二话不说大喊一声:“陆大人乏了!全速前进!”
话音刚落,沙蛮儿一马鞭抽在驾车马匹的屁股上,马吃痛四蹄一蹬就蹿了出去。
后面百名白马义从骑兵反应极快,几乎同时催马跟上。
车内,陆沉和萧婉儿同时往后一仰,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陆沉眼疾手快轻轻抱住了萧婉儿。
“沙蛮儿这莽子!”
陆沉笑骂了一声,看着怀中之人挣脱开,有些尴尬道:“婉儿当心些!”
萧婉儿依旧撇过头去,不过轻声回应道:“当心你自己吧。”
整队人马就这么从十字路口呼啸穿过,银甲白马,蹄声如雷,在三方人马注视下狂奔而去。
好在大街干净,没什么尘土,否则狂风大作之下非扬他们一脸尘土不可。
太子李承站在车辕上,脸色铁青。
他张着嘴,手指着那队人马离去的方向,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州节度使?那个山贼?当着他太子的面,连车都不下径直走了?
“他算什么东西!”太子一拍车辕,“他什么身份!舅舅......”
侯忠站在他身后,目光追着那队银甲骑兵消失的方向。
他没理会太子的怒火,而是在心看着这队非比寻常得白马银甲之兵。
南面,齐衡看着那队人马远去,伸手扶了下额头。
他早该料到的,那家伙还是来了。
这初来乍到就如此,后面的时日何时是个头啊。
北面的裴家公子一脸呆滞地看着空荡荡的路口,转头问身旁的随从:“那是谁?”
随从咽了口唾沫:“回公子,好像是江州节度使陆沉。”
“他如此勇吗?”
侯云舒与梦娘坐在太子队伍第三辆马车之中。
银甲骑兵从车旁呼啸而过的时候,梦娘透过帘缝认出了那些白马义从的甲胄。
她捂着嘴轻笑,凑到侯云舒耳边低声道:“云舒快瞧瞧,东家多威风。”
侯云舒只来得及看见一百匹白马飞驰而过,卷起一阵风把车帘吹得猎作响。
“会不会恶了太子和我爹?”她低声询问,有些担忧。
梦娘轻笑一声,没当回事。
她们前面的马车内,文德公静坐着。
老人家眼皮都没抬,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下,旋即又抹平。
“哼。不知礼数。”
也不知说的是陆沉对太子不知礼数,还是其他含义。
……
通江对岸,通州。
十余万汝州流民被圈在通州东门外十余处营地之中。
营地用削尖的木桩简易的围了一圈,每个营门都有叛军把守。千余士兵分布在各个营寨外围,手持长矛,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的人。
一个年轻人蹲在营地角落,偷偷啃着手里半块干硬的饼。
他叫阿贵,不是真的流民,是红缨的人。
他三天前混进来的。
阿贵用了三日时间,把这些营寨摸了个遍。每处都有千余叛军把守,兵力不算多,每日放两碗米汤。
不是两碗都能分给每个人,是所有人抢,没抢到的就饿着。似乎那些士兵故意戏弄这些流民,乐呵呵看着他们抢食。
营寨里上万人,老的小的,一个个瘦骨嶙峋。
阿贵蹲在角落里啃饼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妇人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眼神已经没了光。
她不抢,也不求,就那么呆地看着。
阿贵把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老妇人接过来,手在抖。
“老人家,你是汝州哪里的?”
老妇人没答话,把饼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旁边一个半大的孩子替她答了:“汝州城北的。水来的那天,我奶恰好带我出城便跟着大家逃了出来,我爹娘没跑出来。”
阿贵没再问了。
他起身,往营寨另一头走。
那边有个缺口,守卫换岗的时候会有一炷香的空隙,溜出去跟外面的人碰头。
阿贵从营寨摸出来,在东门外的一片废墟中找到了另一个红缨的人,他师弟小风。
小风是负责探查通州城内情况的。
“城里面怎么样?”阿贵问。
小风的脸色很难看,他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手在发抖。
“说吧,别憋着。”
小风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师兄,城里头……百姓十不存三。”
阿贵没说话。
“叛军在城中毫无约束。”小风声音发紧,“烧杀劫掠,什么都干。我亲眼看见三个叛军兵把一家铺子的老板娘拖出来,当街……”
他说不下去了。
阿贵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风缓了一口气,继续说:“城中有数万大军驻扎,但他们不像是在守城。
西城门当初被攻破的缺口,到现在还是残垣断壁没人修补。他们不修城墙,就在城里吃喝。”
“凉州骑兵。”阿贵说,“都是草原兵,不会守城的,他们也不会有什么约法三章。”
“对。”小风点点头。
“城外那十几万流民……师兄,我偷听到有叛军军官说,等时机到了,就把这些人赶回汝州去。”
阿贵站起来。
把十几万饿了大半年的流民作肉盾,驱赶去抵达世家大军。
“你去传信吧。把我们看到的传给二师姐。”
小风站起身,准备离开。
“师兄,你呢?”
“我继续留着。”阿贵看向东门方向那些营地的火光,那里得随时盯着。
小风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城破大半年了。
这座曾经繁华的州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废墟。而城外那十余万从汝州逃来的百姓,也正在迈向死亡。
他转身往营寨的方向走回去。
走了两步,停住了。
前面的路上横着一具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倒在这的,衣衫褴褛,瘦得只剩骨架。
阿贵绕了过去,没回头。
这样的尸体,他这三天已经见了不下二十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