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对峙 (第1/2页)
三万府军拔营北撤,除防备参苍守军追击留下的五千人马,其余尽皆踏上归途。
陆沉骑在马上,跟在冯闰年后面,被夹在两名亲卫中间。
落日的余晖把官道染成暗红色,长长的队伍绵延数里,旗帜耷拉着看着士气低落。
无人知晓为何撤退,但不用再攻城让士兵们松了口气。
连日攻城折损了大量人马,剩下这三万余人里头,带伤的不在少数,走路一瘸一拐的比比皆是。
陆沉左右瞅了瞅,想找个机会溜,可身边的亲卫寸步不离,前方的冯闰年一回头就能看见他。
得,暂时是跑不掉。
行军一日,未做停歇。
郑三震骑在高头大马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他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此刻已是生死存亡之危了。
深夜,前哨骑兵回报,江州府城紧闭,城楼上异常安静,城外也无埋伏。
全军加速。
当大军转过山口,陆沉上次随运粮队也经过此处,江州府城的轮廓出现在夜幕之下,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吊桥高悬。
护城河在月色下泛着幽光,几丈宽的水面平静无波。
城门紧闭,门洞里黑沉沉一片。城外空旷,不见一兵一卒。
但城楼上灯火通明,火把沿着城墙垛口一字排开,光焰被风吹得摇晃。
透过城垛的间隙,能隐约看见一排士兵的身影,如竖立的石雕纹丝不动。
黑风军的旗帜插在城头,随风猎猎作响。
三万府军默默地望着这座本该属于自己的城池,没人吭声。
有些士卒的眼眶红了,他们的家就在那城里,老婆孩子,爹娘兄弟,全在里头。
郑三震勒马停在护城河外五十步。
赵勇策马上前,提着嗓子朝城上喊。
“城上贼首听着!镇南将军、江州节度使郑大人亲率大军回府!尔等鸡鸣狗盗之徒,趁虚窃据府城,不知天高地厚!”
“开门投降,尚可留你们一条全尸!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嗓门在城门前回荡,传入了城中也传向了身后的大军。
城上没有任何回应。
赵勇又叫阵骂了几句,唾沫横飞,但对方无动于衷。
城头上那些黑甲士兵连头都没转一下。
赵勇骂了一会喘着粗气,嗓子都哑了也没骂出一个回应,也不知是累的还是被气的。
他回头看向郑三震,一脸的窝火。
郑三震驱马上前。只是拎着缰绳走到护城河边,抬头看着城头。
“你们黑风军,尽是鼠辈吗?只会藏头露尾?”
这一句落下去,城头终于有了动静。
垛口后方轻轻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走到城墙边缘。
火把的光映出一张年轻、从容的脸,似就在等着郑三震出面。
“郑大人,久违了。”
诸葛无名双手负在身后,声音不紧不慢。
“在下黑风军军师,诸葛无名。上回在太平县,万余府军兵临城下,你我也是如此隔岸相望。今日倒是换了个地方,不过境遇却一般无二。”
郑三震的眉头挑了挑。
太平县。是他与这群山贼交手的开端,也因自己的大意,才被这群山贼之辈逼到如今的绝境。
“我手下幕僚周傀何在?”
郑三震没接这个话茬,语气冷硬。
“你们杀了他?”
话音刚落,诸葛无名身侧又走出一人。
周傀站在城头,衣甲齐整,面色平静。
“郑大人,多谢挂念,我在此无恙。”
他的目光却没看向郑三震,掠过赵勇和冯闰年,最后落在了队伍后方那个挤在亲卫堆里的身影上。
陈路。
或者说,陆沉。
周傀喉结滚了一下。
他到现在都没法用正常心态去看这个人,那张普通至极的脸,此前在郑三震的帅帐里扮作无知之人。
谁能想到,他就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黑风军之主?
以身为饵,只身入敌营。
就在郑三震的眼皮子底下,一手操纵着整盘棋局。
每一步都精准到令他即便知晓也很难置信,这是人可以丝毫不差的谋划出来的?
周傀现在回想,后脊梁骨都是凉的。
若自己当日没有开节度使府门投降,至死可能也无从知晓自己到底败在了哪里。
这位他今后的主公,是从击败赵勇之时......就已经在算计如今这一切了吧?
周傀收回目光,不再看陆沉。
城下,赵勇已经暴跳如雷。
“周傀!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赵勇的马往前窜了两步,他挥着马鞭怒骂。
“大人待你不薄,你竟投降贼寇!不忠之辈,人人得而诛之!我当初太平县之败也是拜你所赐吧!”
冯闰年也上前一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原来是你!定是你出卖大人,与贼人里应外合!
好你个周傀,枉大人信你重你,你却做出这等卖主之事!待我们夺回府城,必将你碎尸万段!”
周傀站在城头,任由两人唾骂。
他冷眼看着这群将死之人,没反驳,没解释,甚至没什么表情变化。
骂完了,城上城下又安静了。
郑三震从头到尾都没有因此表现出愤怒,周傀降了,他并不意外。若城中无内应,这帮山贼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进来。内应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我儿郑昀,在何处?”
郑三震在此发问,仿若对他的背叛毫不在意,轻飘飘带过。
诸葛无名沉默了一息。
“贵公子未能保护好自己,被利器所伤……已经死了。”
城下的空气,凝了。
郑三震坐在马上,身体晃了一下。
他双眼瞪大,面部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在马上摇晃了一下,左手抓住了马鞍,右手撑在大腿上,头低了下去。
“大人!”赵勇和冯闰年同时回头。
郑三震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阵,他抬起头来。
嘴角边挂着一缕血丝。
“噗——”
一口鲜血喷在马鬃上,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马脖子往下淌。
“大人!”
“大人!”
数名将领催马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扶住郑三震。
郑三震推开众人的手,从马背上的兵器架中拔出自己的大戟。
七尺大戟被他拿在手中,戟刃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郑三震指向城头的诸葛无名,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给我攻城!我要这群贼子死!”
众将互相看了一眼。
连日行军,疲兵困卒,攻什么城?可郑三震那副模样,谁敢在这时候说个“不”字?
赵勇第一个拔刀。
“攻城!”
号角呜咽般响起,三万疲惫的府军开始朝护城河涌去。
护城河宽六丈,水最深处达一丈。
没有渡河器具的情况下,士兵们扛着长梯,将梯身横搭在河面两岸的上。
十余架长梯并排搭好,勉强能容一人一行通过。
第一批士兵踩着梯板过河,摇摇晃晃,跟走独木桥差不多。
城头上,诸葛无名后退了一步。
连弩营五百人,早已在垛口后蹲守多时,每人手持一把黑风寨单兵连弩,弩臂上装着短弩矢。
“放。”
诸葛无名只说了一个字。
五百连弩齐射。
“嗖嗖嗖嗖嗖——”
密集的弩矢倾泻而下,覆盖了整段护城河的河面。
走在梯板上的府兵无处可躲,前排的人中箭扑进水里,后排的人脚下一滑也跟着栽了下去。
护城河里水花四溅。
又是一阵箭雨。
试图从梯板上冲过来的府兵,过不了河中央就被射翻。
有人扑进水里想游过去,穿着甲胄的身子在水中挣扎了几下就沉了底。
三轮齐射过后,十余架长梯上横七竖八地挂满了尸体,河面上落水的士兵赶紧往回游去。
后方的府兵看着这场面,没人敢再往前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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