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三日 (第1/2页)
天还没亮。
官道上漆黑一片,暴雨连着下了一整夜,路面早已烂成了泥塘。
江州府城的城门紧闭,城楼上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晃,惨白的光圈在雨幕里只能照出巴掌大的地方。
守门什长带着一队人马缩在城门洞里打盹,外头这鬼天气,就算是山贼也不会挑这种时候来攻城吧。
他正半梦半醒,底下的兵丁却摇醒了他。
“头儿!外头有个人!”
他骂骂咧咧爬起来,走到门缝边往外瞧。
雨幕里,一匹黑马歪歪斜斜地站在城门前,马背上趴着个人。
此人浑身上下全是泥浆,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整个人跟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差不多。
“什么人!报上名来!”校尉扯着嗓子喊。
马背上的人动了动,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大门外传入。
“我……我乃司仓参军田粟之侄陈路……有……有敌情要报……快带我去见节度使!若有延误……你担待不起!”
陆沉言语气若游丝,倒也不是他装的,是这雨真的要了他的命了。
但此时他还不能松懈,得先见着郑三震再说。
什长一激灵,他不认识眼前之人,但这敌情事关大事,他得往上报。
“开门把他先拉进来!”
城门拉开一条缝,两名士兵冲进雨里把陆沉从马背上架下来。
这人已经烧得眼神都涣散了,嘴皮子发白,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整个人衣服已经浸湿滴水了。
什长让人把他盯住,自己则去禀报守城校尉。
节度使府,后堂。
郑三震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披衣坐在灯下。听完下面的人禀报,他揉了揉太阳穴。
“陈路?”
“回大人,此人正是说自己是司仓田粟之侄陈路。浑身湿透,听说人还烧得厉害,迷迷糊糊说有紧急军情。”
郑三震沉默了两息,抬手道:“带他来见我。去把冯闰年也叫来。”
禀报之人领命退出。
不多时,冯闰年也赶到了后堂。
他衣衫不整,看来是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头发也淋湿了些。
外面的暴雨已经下了一夜了,总有些心神不宁。
两人刚在堂中坐定,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被两名士兵架着进来,双脚几乎是在地上拖着,毫无力气。
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泥水从衣角滴落,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串污渍。
整个人软绵绵的,待两名士兵放开手,他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的。
郑三震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直接问事情:“陈路,你说有紧急军情。运粮队呢?田粟怎么没回来?速速道来。”
陆沉勉强站稳,晃着身子朝前迈了半步,抱拳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大人……我叔死了!”
他声音一出来就悲伤情绪溢出,难以自已。
他满脸泥浆,两道水痕从眼角滑下来,也分不清究竟是哭的还是雨水没擦干净。
“死了?”冯闰年“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么死的?”
“山贼!”
陆沉猛地提高了声调,嗓子因为发烧,有些疼痛嘶哑,咽下口水跟刀子划过一样痛。
“好多山贼!漫山遍野的山贼!我跟着叔领运粮队在参苍县停留两个时辰便继续出发,去往临川县突然遭了埋伏!
一千护送的府军……全军覆没!我叔为了保护我逃出来,被乱倒在地……”
说到这儿,他嗓子堵住了,咧着嘴喘了几口气,也不知是烧得说不出话还是“悲痛过度”。
“什么!”
冯闰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他快步走到陆沉跟前,抓着他的肩膀。
“哪里窜出来的山贼?多少人?”
陆沉又缓了缓,撑着最后那口气,断断续续道:“我惊慌失措,实在不知有多少人……
我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见参苍县已经失守了,城头上旗帜全换成黑旗,我只得趁着大雨连夜赶回来,给大人禀报……”
话还没说完,身子又开始打晃。
冯闰年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往上提了半寸。
“参苍县失守?那可是一万守军!得多少山贼才能拿下?”
陆沉的脑袋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
上座的郑三震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案,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参苍失守?这群山贼如何能跨越四县包围出现在参苍?”
陆沉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两只眼睛已经对不上焦了。
“小的也不知有多少贼人……那城墙上插满了黑色的旗帜,静悄悄的……我叔啊……”
“噗通”一声。
陆沉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
冯闰年扶也扶不住了,已经彻底晕了过去,一动不动。
冯闰年蹲下身,把手贴上陆沉的额头,皮肤烫得吓人。
他站起来,转向郑三震。
“大人,陈路之言过于骇人,还需赶紧派人前去察看。此人已经烧得人事不省,您看,先让人带他去医治?”
郑三震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年轻人。
点了点头。
两名士兵上前把陆沉抬了出去。
后堂里只剩下冯闰年一人站在灯下,雨声透过窗棂传进来,把屋子里的沉默衬得越发凝重。
“闰年。”郑三震开口了。“你觉得陈路所言是真是假?”
“大人,属下以为,陈路所言并非虚构,他如今模样真像是逃命而回。
加上这场暴雨,消息恐怕还要等上半日。属下这就派人前去探察。不过……”
他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一团,没有想通这么多兵马是哪里冒出来的。
“这么多山贼,从哪里冒出来的?
太平县那群山贼顶多一万多人,就算把清平县那点流民加上,也凑不够拿下参苍的人马,四县也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
难道……又是齐衡在背后帮他们?”
郑三震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敲着桌面,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道:“我想起几日前陈路在此说的那些话。”
冯闰年神色一变。
“您的意思是......莫非那些山贼当真是从清平县翻越河谷天险而来?”
当日众官在堂上哄堂大笑,觉得陈路是信口胡诌,天堑河谷怎么可能过人?
现在想来,这小子当时说的竟然成真的了。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都有些懊恼,若是当日能够信他,让参苍加强戒备,或许就不会被攻下了。
郑三震沉声道:“闰年,尽快探明实情!另外,待陈路醒后,让他来见我,还要再问问。”
“是!”
陆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鼻子里闻到一股煎的药味。
他盯着头顶房梁看了好几息,眼中才开始慢慢聚焦。
他也看出来了,又回到了田家的那间厢房。
身上的湿衣服也被换了下来,换了一件宽大的旧袍。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嗓子干哑疼痛。
床边矮几上搁着碗黑漆漆的药汤,旁边守着个小丫鬟,见他动了赶忙起身。
“陈公子醒了!”
小丫鬟蹬蹬蹬跑出去。
没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进房间。
她眼圈红肿,鬓角有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穿着件素色襦裙。
他正是田粟的妻子,林氏。
陆沉明面上仍然是田粟的侄子,这林氏便是他婶子。
“陈路……”林氏在床边坐下,嘴唇哆嗦了两下。“送你回来的人说……老爷死了?”
陆沉脑子虽还是昏沉沉的,但他心里清楚,他不能直接说田粟没死。
万一传了出去让郑三震得知,那自己全盘谎言就得当场被拆穿了。
可也不能咬死说死了。
林氏才女儿失踪,田粟还不敢告诉她女儿已经死了,现在田粟又死了,她肯定会想不开的,。
陆沉撑着胳膊勉强坐起来,开口道:“婶子,叔他……是下落不明。”
林氏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们遇上山贼,各自奔命,场面太混乱了。我能跑出来,叔也许……也跑出去了。
只是大雨封路,消息断了,一时找不到人。”
陆沉赶忙冲门口的丫鬟使眼色。
“快扶婶子回去歇着,婶子你放心,我一定把叔找回来。
他不会有事的,若是我找不回他我就自刎谢罪,在叔没回来之前,你先别多想。”
此话说出也难以打消林氏的担忧,但也起到些作用,林氏被丫鬟搀着出了屋子,一路上还在抽泣。
陆沉松了口气,往后一仰倒回枕头上。
浑身上下哪儿都疼。
大腿内侧磨破的地方也是火辣辣的,不知道出没出什么毛病。
脑袋更是沉得跟灌了铅一样,他估摸着自己至少是烧了一天一夜,能捡回这条命已经算运气好了。
还没躺多久,门外一个粗嗓门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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