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夜色 (第2/2页)
田司仓跪在巷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墙站起来。
他眼神空洞,不知道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是否会帮他,只能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挪去。
同一夜。
通江江水涨势凶猛。
连日暴雨,整条江面比枯水期宽出去十余丈。水流裹着泥沙和断木往下冲,声势骇人,夜里光听那水声就如惊涛骇浪。
通江南岸,郑三震的大营灯火通明。
营帐绵延数里,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卒举着火把戒备森严。
中军大帐内。
郑三震坐在主位上。
帐中左右两列坐着十来个人。首席幕僚冯闰年坐在左手第一位,赵勇坐在右手位置上。
赵勇身上还穿着甲,一脸焦躁地搓着手。自从上次被黑风军戏耍、降了职又被节度使当众训斥之后,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
冯闰年率先开口。
“大人,汛期已至,江面水势暴涨,叛军的舟楫根本无法渡江。
斥候回报,对岸近半月来无任何动静。属下以为,这叛军主力东调中原已成定局,通江防线短期内不会再有大的威胁。”
他顿了顿,看了郑三震一眼。
“既然如此,大人,我们为何还不回州府?太平县那边的事,拖得越久越是大患。”
赵勇接话极快:“对啊大人!那姓陆的山贼又占了清平县!我们在这江边干耗着,他在后方是又扩兵又屯粮,等我们回去还怎么打?”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声音也大了。
“上次是我大意轻敌,吃了亏!但只要大人给我一万人,我拿项上人头跟您担保......”
“坐下。”
郑三震终于出声了。
赵勇立刻闭嘴,老老实实坐了回去,歪着脑袋看着便知他心里急切。
帐内安静了下来。
郑三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没什么波澜。
这两个月他一直驻在通江前线,就这么耗着。
“通江的事急不得。”郑三震放下茶杯,“叛军主力虽然东移,但江北这五六万人马摆在那里一日,我就不能回撤,安西王绝不可轻视。”
冯闰年点头:“属下明白。只是太平县......”
“太平县就让他再蹦跶几日。”
郑三震语气平淡。
“一个山贼占几个县,就能翻出什么花样?”
赵勇嘴角抽了抽,不敢多说,但心里想着大人上次就是这么说的,结果被人家火攻烧死了两万人。
帐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掀帘进来,单膝跪地。
“禀大人,营外来了一不知底细之人,称要见大人。”
郑三震眉头微动:“什么人?”
“他说将此物出示,大人便知。”
传令兵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是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上嵌着四颗红色宝石,刀鞘用纯金打造,在烛火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郑三震看见那把匕首的瞬间,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把匕首看了三息。
“把人带进来。”
然后他抬起头扫视了帐中众人一眼。
“你们都出去,闰年留下。”
帐中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帐内只剩郑三震和冯闰年两人。
冯闰年站起身走到郑三震身侧,压低声音:“大人,这匕首是——”
郑三震没回答。
帘子再次被掀开。
两名亲兵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长衫,头上扎着方巾。
他被两个全副武装的亲兵带进来,脸上却没有半点慌乱。
进了帐,先是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被弄皱的衣襟,然后拱手一揖。
“见过郑大人。”
语气客气,带着笑意。
郑三震打量了他几息道:“你家主子让你来的?”
书生笑了笑:“正是。”
郑三震把那柄金匕首拿起来,翻转了一下,指尖在刀柄的宝石上摩挲了一圈。
这把匕首他认得。
安西王,那位造反、一路打穿了半个天下的叛军之主。
“他让你来何事?”郑三震把匕首放在桌上。
书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我家主人有一封亲笔信,托我面呈大人。”
冯闰年伸手接过,先检查了一遍封口,确认无异后递给郑三震。
郑三震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帐中烛火摇了一下。
他看了一遍。
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但看到中间某处时,翻信纸的手指停了一停。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扣在桌面上。
“我如何相信?”
书生微笑着说:“大人看完信中所述,心中想必已有判断。不过,我家主人也料到大人会如此一问。”
他往前走了半步。
“主人让我转告大人,今夜过后江北大营将全部撤走。”
帐中安静了一息。
冯闰年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郑三震盯着面前这个书生,没说话。
书生又拱了拱手:“话已带到,信已送达。那在下这便告辞。”
他说完就真的转身往外走,一点不拖泥带水。
郑三震没有出声阻拦。
冯闰年反应过来,快步走出帐外,叫了两名亲兵,跟上去把人送出营地。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确认人走远了,才转身回帐。
帐帘落下。
冯闰年走回到桌前。
郑三震把那封信递了过来。
冯闰年接过信,就着烛光看了起来。
安西王在信中直言,他知道郑三震在江州的处境。朝廷对他有猜忌,太子对他不信,圣人入蜀后更是鞭长莫及。
而江州境内世家盘根错节,李章平、康伯年之流早已暗中勾连,还给江对岸递信,意图阻止他剿灭山贼。
最后,安西王提出了一个提议......
冯闰年把信看完,手指有些发紧。
他抬起头看郑三震。
郑三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双眼半闭。
“大人……”
“闰年,你觉得如何?”
冯闰年斟酌了一下:“安西王此信,有几分真几分假,尚不好说。
但若今夜江北大营确如其所言撤军,倒是对我们有利。”
“那何为假呢?”
冯闰年沉默了几息。
“他提的条件……也是在试探大人的野心。”
郑三震睁开眼睛。
“倒也不全是试探。”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一角帘子往江对岸看去。
江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了几下。
远处通江的水声隐约传来,日夜不息。
“圣人躲在蜀地,太子忙着争那个位子,朝廷已经管不了天下了。
北边几个州的世家各自为战,谁也顾不上谁......”
郑三震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便放下帘子,转过身。
“烧了吧。”
冯闰年把信凑到烛台上,纸张燃起火苗,光映在两人脸上。
信烧完了,灰烬落在铜盘里。
“那大人的意思是……”
郑三震走回座位坐下,说道:“还不是时候。”
冯闰年点了点头。
帐外江水声大作,风也紧了。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平静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