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齐云 (第2/2页)
临行之际,齐衡勒马在关门前停了一会儿,回头立在齐云面前。
这小子身上穿着一套普通士卒的麻布军衣,腰间别着一把制式横刀。
齐衡在马上坐了片刻,叹了一口气。
“我这逆子,也算是长大了。”
袁重在旁边拱手应道:“二公子心志已定,大人该高兴才是。”
齐衡刚要点头,齐云远远冲着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爹!你放心去吧!大哥去南诏了没事!别担心后继无人,以后我来继承齐家家业!”
齐衡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一晃。
左右侍卫赶紧伸手扶住。
袁重嘴角抽了两下,低下头去,不敢看齐衡的脸色。
“走!快走!”齐衡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打马便走头也不回。
两万人马的队伍拉成长龙,在官道上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山坳后头。
齐云在关楼下面站了很久,一直到烟尘散尽。
四日之后。洪州城门外。
陆沉牵着马,站在青石路上。身后是沙蛮儿和一万南诏军。
齐衡就站在他对面,一身常服装扮。
侯云舒这次站在了齐衡身侧。
她换回了女装,水碧色的裙裾在晨风中轻轻晃着。
头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再没了扮作书生时的拘束模样。
她站在齐衡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不再进去再坐坐?”齐衡问。
“不了。”陆沉拍了拍马脖子,“再待下去就不想走了。”
齐衡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城门走去。走出几步,停下来丢了句话。
“路上小心。”
然后便走了,留下的人自有一些话要说,他也是识趣的。
侯云舒站在原地,跟陆沉面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身后是沙蛮儿在吆喝士卒整队的嘈杂声,梦娘牵着马在更远处等着,也识趣地没往这边看。
“你什么时候走?”陆沉先开了口。
“应该就这两日了。外祖父要回苏州的。”
“苏州好啊。”
陆沉说:“我也一直想去苏州来着。”
侯云舒没接这话。
她低头不语好一会,然后抬起手,把头上那支银簪子取了下来。
簪子很旧了,银色已经有些发暗,簪头雕着一朵不认识的花,做工算很是精致,但被她日日佩戴,磨得很光滑。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把簪子递出来。
陆沉没伸手。
“这太贵重了。”
侯云舒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把簪子塞进他手里。她的指尖碰到陆沉的掌心,很快缩了回去。
陆沉攥着那支簪子,低头看了看。
“以后不管如何,我都会记得这些日子的......精彩。”侯云舒轻声说道。
陆沉把簪子小心揣进怀里,心里所想脱口而出:“江南也不远,你要是闷了……可以给我写信。”
侯云舒怔了一下。
“写信?”
“对啊,我到时候让人去苏州跟你联系啊。”
侯云舒没出声,低着头,也看不清什么表情。
半晌她“嗯”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那你也可以写给我,告诉我你还活着。”
“......好!”
侯云舒转过身,朝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
“陆沉。”
“嗯?”
“别死了。”
陆沉被这三个字堵了一下,随即笑了。
“放心,按照齐大人所说,我可是个祸害。”
侯云舒不再回头,脚步加快,裙角在青石板上拂过,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陆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
梦娘牵马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吧。”陆沉夹了下马腹。
沙蛮儿带着南诏军跟上来,狼牙棒往肩上一扛。
“陆沉!我们去哪?”
“回太平县,走沅安隘,翻黑风山。”
队伍浩浩荡荡往南去了。
齐府。内堂。
刘氏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齐云给她写的信,翻来覆去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也是齐云写字以来最工整的一次了。
“娘,我想通了,以后我不乱跑了。
大哥在南诏,我在涯水关,您别担心我们。等我掌兵了,就回来看您。”
落款画了个自己跪着磕头的画儿。
刘氏把信按在胸口,眼眶又红了。
齐衡推门进来,看见她这样,在旁边坐下。
“哭什么,齐云那是长大了。”
“我两个儿子一个都没在身边,我不哭谁哭。”
刘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说你,怎么就答应让齐霄去南诏了?那是什么地方,他哪住得惯!”
“这事不是我答应的,是他自己选的。”
“那齐云呢?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让他去当宣武军?”
齐衡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子连着翻了十多年的墙,你哪次拦住过?”
刘氏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低头擦眼泪。
齐衡坐在那儿,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另一边,文德公范闻的院落里。
范闻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旧书,但眼睛没在书上。
侯云舒从外面回来了,站在廊下换鞋。
范闻放下书,看着她。
“云舒,齐霄你去见过了?”
侯云舒顿了一下,进屋在他对面坐下。
“外祖父,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以后回苏州,您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范闻看着自己外孙女的脸,年轻得很,眼角还有没干的湿痕。
他没追问细节,盯着她头上的空白。
“咦,云舒你那簪子呢?”
侯云舒的手下意识摸了一下头发,发现簪子不在了,耳根红了。
范闻叹了口气,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我护不住你好久咯,就是不知等不等得到你出嫁那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齐衡走了进来。
“老师。”
“进来吧。”
齐衡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齐霄为了止息边事,已与南诏首领之女沙南笙成婚。此事出于涯水关军情的紧迫,事发仓促,齐霄来不及禀报。侯家那边的联姻之事……”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范闻睁开眼,看了他半晌。
“齐衡,这是事实?”
“是。”
范闻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心里想着那云舒把簪子给谁了?
“沙家之女……齐霄喜欢?”
“是。”
“那就算了吧。”
范闻把茶碗放下来。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最不愿见的就是一对怨偶。云舒也不是非齐家不嫁,往后再议吧。”
齐衡松了口气,起身拱手。
范闻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祖孙两人。
侯云舒站起来,走到范闻身边,弯腰把他手里凉了的茶换掉,重新沏了一壶热的。
“外祖父,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后日。”
“好。”
“云舒,你给我说说你这次出去到底经历了什么?”
“外祖父,你还记得书院那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