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相见 (第2/2页)
老宋换了身干净的长衫,带着十来个黑风军士卒沿街张贴安民告示。
陆沉没什么事可干,就跟在老宋后头溜达,算是看个热闹。
不过这热闹实在不怎么好看。
街上的百姓大门紧闭,偶尔有几个探出脑袋来的,一看见军士手里的刀就“嘭”地把门关上了。
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瞅,嘀嘀咕咕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黑风寨的山贼进城了……”
“听说杀了好多人……”
“王县令都跑了,王腾被杀死……”
老宋走到街口,展开手里的告示,扯着嗓子念。
“太平县百姓们,我们黑风军秋毫无犯,不伤百姓,不抢民财。
此前王家父子鱼肉乡里、横征暴敛之暴政,从今日起一笔勾销!
所有往年积欠之苛捐杂税,一应免除!”
还没念完呢,一个窗户突然推开了。
一堆家丁围着个穿着绸缎的胖老头,他指着老宋就大声嚷嚷。
“放屁!一群山贼土匪也敢自称军!
你们打了官兵,占了县城,等朝廷大军一来,你们全得砍头!
到时候连累我们太平县的百姓跟着遭殃!”
胖老头嚷得底气十足,一看就是在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紧接着,隔壁几户也跟着冒出声来。
“就是!以前王县令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现在好了,惹了官府,到时候大军围城,死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大伙别信他们的,这些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这几个带头起哄的,全是绸衣锦帽,看打扮就不是普通人家。
太平县的乡绅士族。
这帮人在王守业当政的时候,跟县衙穿一条裤子。
王家父子横征暴敛,他们跟着吃肉。
强占民田的地痞,都是帮他们打压百姓豢养的狗奴才。
油水没少捞,如今换了天,他们先跳出来煽风点火了。
老宋的脸涨得通红。
他好歹也是替少寨主出来干活的,被这帮人当众污蔑,面子往哪搁?
“谁在那叫唤?给我抓起来!”
几个士卒冲上去,推开家仆把那个胖老头连拖带拽架到面前。
胖老头一路挣扎叫骂,嘴里嚷着什么“你们敢动我,我在太平县可是有头有脸的”。
老宋知道此人必然不是普通百姓。
“拉走!抄他家!”
这两个字一出口,旁边的士卒动作很利索。
连着那几个跟风叫嚣的乡绅一并揪了出来,押着就往巷子里走。
没过半炷香的功夫,几户乡绅的宅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金银铜钱装了好几口大箱子,粮食更多,光是那胖老头家里头就搜出来囤积的大量粮食。
可这样的效果适得其反。
街上的百姓看见这一幕,非但没有拍手叫好,反而更害怕了。
刚才还探头探脑的几户人家,啪啪啪地把门板上了栓。
街面上比刚才还冷清,连只野猫都不见了。
百姓的逻辑简单粗暴,今天抄乡绅的家,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老宋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急出一脑门子汗。
他回头一看。
陆沉就蹲在街角的一棵老树底下,两手支着下巴,看了全程。
“少寨主……”
老宋搓着手凑过来,脸上写满了窘迫。
“这帮乡绅实在可恨,我一时没压住火气……”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老宋,东西搜出来多少?”
“金银约摸有两千余两。粮食几家加起来不少,但还没完全统计出来,还有些绸缎布匹。”
陆沉扭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面,又看了看远处城墙。
“走,把钱财全搬到这里。”
“啊?”
“搬。”
老宋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办了。
十几个士卒把搜出来的金银钱财搬了过来。
陆沉让人找了面铜锣来。
“当当当——”
锣声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了好几圈。
窗户缝里,一双双眼睛往外瞅。
陆沉站在那堆箱子旁边,也没用什么大嗓门,就正常说话的音量。反正街上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太平县的父老乡亲,我是陆沉,大伙害怕我们很正常。
换了谁也得怕,县令跑了,黑风寨进城了,谁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停了一下,陆沉继续说道。
“但有一件事各位比我清楚,县令一家如何欺压你们的,我们抄没的都是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之人。”
有门缝里的脑袋缩了回去,也有人停下来不动了。
陆沉拍了拍身旁的箱子。
“这些银两,是从几个平日里跟王家父子狼狈为奸的乡绅士族家里抄出来的。
各位也别怕,咱们黑风寨不抢百姓的东西。
这些钱粮,我打算拿出来雇人修城墙,筑工事。”
他掀开其中一口箱子的盖,白花花的碎银子在日光下晃眼。
“凡是愿意来干活的,一天三十文工钱,当天结清。不干活也没事,回家待着就行,没人强迫。”
空气安静了足有二十息。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瘸腿中年人,他从巷子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小哥,你这话当真?干一天给三十文?”
“当真。现付。”陆沉从箱子里抓了把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中年人看了看那银子,决定一试。
“那……那我愿意做。我腿是被王腾那王八蛋打瘸的,我愿意给你们干!”
第二个人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
一刻钟后,南城门口聚了三四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
有个大婶挤在前头问了一嘴:“管饭不?”
“管。”。
“那行!”
大婶转身冲着自家大门喊:“他爹!别缩着了!出来干活,管饭还给钱!”
人群渐渐围了上来。
老宋站在陆沉身后,看着眼前的场面,摸着山羊胡感慨万千。
他刚才抄完家,把人吓跑了。
少寨主三言两语,又把人给拽回来了。
还是少寨主高明。
“少寨主——”
“别。”陆沉没回头。“你要是又想说我运筹帷幄,就省省吧。”
老宋把到嘴边的八个字硬吞了回去,改成了两个:“得嘞。”
空地上,登记的队伍已经排出了一条长龙。
陆沉把后续的事务全丢给了老宋。他自己揣着手往回走,路过一条巷子时停了一下脚步。
巷尾的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穿短褐的汉子,一边啃干粮一边小声议论。
“这帮山贼……不对,这帮人好像跟以前的不太一样?”
“管他一样不一样呢,反正今天干活就有钱拿。先把这个月的米钱挣了再说。”
“你说那个年轻人,是不是就是黑风寨的少寨主?看着也不凶啊。”
县衙里,诸葛无名一个人坐在大堂中。
堂上挂着那幅从黑风寨带下来的大虞十五州详图。他盯着地图上江州的位置,手指沿着官道的走向慢慢移动。
从太平县到江州府,快马五天。
但江州府真能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