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十三年敛 (第2/2页)

眼见泽底隶仆之命，更知自身自由如薄纸。
　　
　　一旦迟贡、缺赋、怠役，即刻黜籍没隶，坠入荒泽泥苦，万劫不复。畏刑之心、惜命之念，压住满腹疲苦，唯有俯首听命，岁岁被敛。
　　
　　政令再下，终压荒泽夷隶。公田徭役加倍，昼夜工时再延。
　　
　　昔年夜役尚有片刻喘息，十三年全无半分余暇。
　　
　　白日垦荒拓田、积谷入仓，夜里舂粟磨米、整储军资。监役小臣奉王庭严令，督责酷厉，怠即鞭挞，不问疲羸、不问病痛、不问死活。
　　
　　泽气湿热，苇瘴朝夕蒸腾。隶众日日立于腐土淤泽之中，汗透枯褐麻衣，皮肉浸于湿毒。
　　
　　旧痂层层叠叠，新血时时渗裂，风湿入骨，虚晕缠身。年年虫噬瘴侵，岁岁饥疲不眠。
　　
　　往年兽祸尚是偶发，十三年人祸甚于兽祸。猛兽噬身，不过一夕殒命；王役压身，是日日剐肉、岁岁耗魂。
　　
　　隶众早已麻木无怖，不痛不啼、不惊不避。躯体如泥木，心神如死灰，昼夜僵作，任由驱役。
　　
　　他们不知北地侯乱、不知庙堂筹谋、不知来日征伐。只知：近年役更重、鞭更频、眠更少、命更贱。
　　
　　上层为天下固秩，中层为宗族苟存，下层为血肉填役。同一片老丘天地，高台积的是国运兵储，阜地耗的是庶民家业，荒泽灭的是隶者生机。
　　
　　年之敛，不见杀伐，不见血流。却比兵戈更狠——收尽民间余力，压死底层微生。
　　
　　盛世看似愈稳、愈丰、愈整，实则庶力愈枯、民心愈沉、底层愈寂。
　　
　　暮色垂落，泽雾再起。王城灯火肃穆，宗庙香火绵绵，筹谋来日四方之征。
　　
　　阜地茅舍炊烟微弱，户户含疲，岁岁输赋无休。荒泽泥棚枯躯僵卧，血汗尽输王仓，自身唯余泥骨。
　　
　　泄十三年，无灾无乱，却是太平最耗人，盛世最噬民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