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载绥畴 (第2/2页)
去年遣发边戍的苦役一去无归,或殒于山石壁垒,或死于瘴疠饥寒,白骨弃于荒徼,永不还乡。留在老丘泽畔的隶众,填补损耗,接续旧役。
日则躬耕公田,掘土耘苗,弓背终日不得伸直;夜则舂谷守垄,巡田护禾,眠时寥寥,神思恒昏。
经年血汗浸土,皮肉生痂、痂裂复生,体质耗空,心神钝滞。
泽中瘴雾朝夕起落,毒虫孳生,蜚蠊、蚊蚋、蛭虫横行。前岁虫入耳、殒于狼口之隶虽已枯骨沉泽,而同类遭虫噬、染瘴病、昏倦虚脱者,依旧日日有之。隶众病痛缠身,头晕目眩、耳鸣体虚、筋骨僵沉,已成常态。
上古无医理之识,无休养之权,无调治之法。身病归于瘴气,命苦归于天命,疾苦来临,唯硬扛静待。
泽畔夜夜风声苇啸,隐隐仍有兽踪潜行。土棚无壁、无火、无防,隶众疲极僵眠,灵觉尽废。
不是猛兽年年噬人,是制度使人孱弱、使人迟钝、使人无力自保,故兽祸恒存,死难不绝。王族观岁稔,庙堂颂天功;庶民勤岁役,苟全宗族命;夷隶沉泥泽,血肉养王都。
一日暮色垂野,王城钟磬轻扬,余音漫过高垣,飘入郊野。阜地庶民收工归舍,炊烟缕缕,虽贫尚有家暖;
泽底隶众僵卧泥棚,气息奄奄,虽生已无生机。
同天同月,同壤同泽,上者享盛世太平,中者守岁岁徭役,下者填万古苦渊。
夏后氏九载安宁,非天地无灾,非人世无苦。是以隶者之躯,承万险千劳;以氓庶之力,固邦国根基。盛世巍巍,尽是底层无声血肉堆筑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