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野戍烽音 (第2/2页)
一路上徒步跋涉,食不果腹,皮肉之上旧鞭痕未愈,又添新伤。边地土障工事皆落在他们身上,开山掘土,垒筑壁垒,旷野无遮拦,猛兽出没,又有夷人部族的流箭袭扰。劳作至死,便弃于山野沟壑,无收殓,无祭祀。老丘荒泽尚且还有土棚可以蜷卧,边戍旷野,连一处蔽身之所都难得。
老丘城内,王室的日子依旧循礼而行。王子姒不降已满二岁,在宫庭之内由乳母照料。襁褓稚童,尚不知晓旷野、边地、泽沼之间万千生民的悲欢生死。后宫那位无名的生母,依旧居于深宫院落,她是方国进献之女,荣辱全系于王子与夏后的喜怒,不得干预外朝政事,只能听宫外传来断续消息,心中忧思,却不可直言一语。
巫祝时常入宫,为王室占卜边事吉凶。灼龟观纹,祷祀先祖,祈求东夷归服,王土安宁。庙堂祝颂之中,记述的是夏后威德远播,四方宾服。至于庶民的摊派之苦、夷隶流徙边野的殒命,不会刻于甲骨,不会存于宗庙祷辞。
泽畔余下的夷隶,依旧在老丘公田耕作。往日一同起居的同伴被绳索押走,去向边戍,土棚之中,只剩沉默的对视。他们听不懂王庭的谋算,只看见同伴被驱向远方,只懂得重役、鞭挞、饥饿乃是日常。夜晚苇泽狼嗥依旧,瘴雾笼罩泥棚,生死祸福,全然不由自身。
日往月来,王城之内议论的是边地的烽音、方国的向背;郊外庶民忧虑的是家室田亩;被迁徙的隶仆,早已化作边野的枯骨。
同属夏后之土,一份边患,压作三层苦难:王族谋定于庙堂,庶民竭尽家资供给,夷隶以血肉填于边障。盛世的威仪,便是如此层层向下倾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