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晨光 (第2/2页)

“她还笑来着。”散修想了想，“那回在酒肆，你笨手笨脚打翻了她一碗汤，她骂你傻，”
　　
　　散修笑着摇头。
　　
　　“可惜了。”
　　
　　他听见别人嘴里鲜灵活跳的柳漓烟，会气，会笑，会骂人，会把手上的伤藏起来，会把没动过的汤推给他。
　　
　　比他记忆里的，清楚一百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散修拍拍衣裳起身，背起药篓。
　　
　　“你保重。柳姑娘要是还在，肯定不想看你这副样子。”
　　
　　李玄一个人站在岔口，风把衣摆吹得猎猎响。
　　
　　他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近乎绝望的恐惧，旁人都还记得她。
　　
　　记得她剑快，记得她嘴硬，记得她气歪嘴的模样。
　　
　　可他自己，正在把她忘掉。
　　
　　有一天，会不会所有人都记得柳漓烟，只有他，把她的脸忘得一干二净？
　　
　　他宁可碎一身修为，宁可再挨一次归墟反噬，也不想有朝一日，心里那个“柳漓烟”变成一团模糊的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沾着竹篾的毛刺，血痕已经凝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走之前，最后一次给他绾发。
　　
　　那回他伤重，手抬不起来。她骂骂咧咧把他按在榻上，抓过他散乱的头发，笨手笨脚挽了两下，
　　
　　簪子插歪了，她也不管，只拍他后脑勺：“凑合戴，又不出门见人。”
　　
　　他当时说：“歪的。”
　　
　　她说：“歪的才像你。”
　　
　　那天的发髻，他记得。
　　
　　可她低头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的那点阴影，他记不清了。
　　
　　李玄闭眼，喉间像吞了把碎冰，夜里，他宿在荒岭。
　　
　　没有破庙，没有茶棚，没有火堆。
　　
　　只有乱石，冷月，和一截勉强能挡风的岩壁。
　　
　　他把血玉和竹簪并排放在膝上，借着月光看。
　　
　　簪是温的，可那点温，是竹子本身的，不是她手心的。
　　
　　他抱过太多回，早分不清哪层温度属于她，哪层只是自己捂出来的幻觉。
　　
　　李玄靠在石壁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先是雪。归墟的雪，冰渊的雪，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松垮的发髻上。她站在雪里朝他伸手，笑得那样轻：
　　
　　“李玄，过来。”
　　
　　雪地深及膝，他摔了一跤，爬起来再跑，伸手去抓她的手。
　　
　　指尖穿过去，她的手是透明的。
　　
　　像一缕烟，像一层雾，像他昨夜怎么都描不清的眉眼。
　　
　　“漓烟！”
　　
　　这一转身，李玄浑身血都凉了。
　　
　　她脸上没有五官，不是被毁了，不是看不清。
　　
　　是整张脸化成了一片白雾，像墨被水晕开，连眉眼、唇角、那点气歪的倔强，全部没了。
　　
　　他疯了一样去捧她的脸，雾从他指缝里漏走。
　　
　　声音很远，很远，远到最后只剩风：
　　
　　“好好活着。”
　　
　　可她自己，先把“被记住”的路堵死了。
　　
　　冷汗浸透后背，头发丝都贴在额角。荒岭寂静，月光惨白，岩壁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瘦得像一截快折断的剑。
　　
　　他一把抓起来，死死攥在掌心，指甲掐进玉面裂纹里。
　　
　　哪怕梦里她来过，哪怕她最后那点残念曾留过一口气。
　　
　　他连“她刚刚来过”都证明不了。
　　
　　李玄把玉贴到心口，另一只手攥着竹簪，蜷在石壁角落里，肩背绷得发抖。
　　
　　像当年她受伤不肯哼的那口气，如今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东边泛起一点灰蓝，山脊线慢慢浮出来。
　　
　　李玄坐着，看着那点光一点点爬上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说让我往前走。”
　　
　　“可你没告诉我，往前走的时候，怎么才能不把你弄丢。”
　　
　　只有冷月坠到山后，晨雾漫过乱石，像替谁收殓最后的影子。
　　
　　腿是麻的，膝弯发僵，可他还是站住了。
　　
　　把血玉贴进心口最里层的衣襟，把袖口空着的那边，轻轻掖了掖。
　　
　　从前那位置，总该有个人缩着手，冷着脸，嘴硬说“不冷”，然后趁他不备，把冻得通红的指尖塞进他掌心。
　　
　　他踩着晨光往中州方向走，脚步很慢，像怕惊了谁。
　　
　　山路很长，前路茫茫，归墟的雪、废村的雨、竹簪的兰花、她眉眼间那点永远差一点的模糊一样一样，全压在他骨头里。
　　
　　他知道自己记不住她了，一天少一点，一夜淡一分。
　　
　　总有一天，他会连“她笑起来左边眉毛高一点”都忘干净，可那又怎样。
　　
　　“记不住，就再认一遍。”
　　
　　他低声说，像说给她听，又像说给风听。
　　
　　“你散了残念，散了神魂，散了袖口的温度。”
　　
　　“可你散不掉我骨头里这根刺。”
　　
　　晨光越来越亮，照得他眼睁不开，他眯着眼，继续走。
　　
　　孤身一人，袖口空荡，怀里揣着一块不会再暖的玉，腰间别着一支不会再被人嫌丑的簪。
　　
　　他忽然又觉得，袖边该有只手，凉的，倔的，悄悄往他掌心钻。
　　
　　他把心口那块凉玉，又往骨头里按了按。
　　
　　“前面没路，我就把路埋在你名字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