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2 章 分段印信,粮路无漏 (第1/2页)
永安二十四年春,黄河上,漕船如织。
从江南到京城的漕运道,是朝廷的命脉。每年开春,南粮北运,数百万石粮食,走这条水路,喂饱京城,也喂饱九镇。可这条命脉上,历来有个老毛病:粮从南边出发时是一千斤,到了北边,常常只剩下八百斤。少掉的那二百,漕商说"水路损耗",船工说"风吹日晒",沿线的官吏说"转运必要"。说来说去,粮食少了,账本平了,谁也没责任。
今年开春,户部在漕运道上,立了一条新规矩:分段印信。
规矩是程辅之定的,拟了三个月。三个月的工夫,他把漕运道从江南到京城,划成了九段。每段设一个"稽核司",司里配两名书吏、一名库兵。粮船过段,必须停靠,稽核司当面点验实物,核对印信,确认无误,才放行。
"分段印信,"程辅之在户部,对主事道,"是给粮船上的每一石粮,上一道锁。船在江南装粮,装了多少,印信上记多少;到下一段,点验多少,印信上记多少。两段之间的差额,就是这段路上的损耗。损耗多少,一目了然;谁偷的粮,一查便知。"
主事有些担心:"大人,粮船过段要停靠点验,漕运的行程,怕是要慢上三五天。"
"慢三五天,值。"程辅之道,"粮是军国之本。慢三五天,饿不着人;粮少了三五成,边关的将士,就要饿肚子。这笔账,算得过来。"
可规矩是立了,愿不愿意照办,是另一回事。
漕运道上,最肥的一处,是淮安段。淮安的漕商,做了几十年的粮船生意,仗着"水路损耗"四个字,年年从中截留。新规矩下来,淮安段的漕商们,先是不信:分段印信?九段九道锁?朝廷什么时候,管得这么细了?
"管得细,是管给边关看的。"淮安的大漕商,姓吴,在自家的商号里,对同行们道,"朝廷怕边关断粮,才下这个狠手。可你们想想,边关的粮,是朝廷的;咱们的利,是咱们的。朝廷管得再细,还能管到咱们自家船上?"
"吴老板,那这分段印信……"
"照走。"吴老板道,"印信是死的,人是活的。稽核司的人,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可也要过日子。过了淮安段,请他们喝顿酒、送点土产,点验的时候,手松一松,账平一平——粮还是那么多,印信还是那个印信。"
同行们将信将疑。可头一批粮船过淮安段时,吴老板果然请稽核司的人喝了酒。稽核司的书吏,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吏,姓佟,在漕运道上干了二十年,是个有名的"油盐不进"。可吴老板不信邪——他让人在酒桌上,塞了一个红封,沉甸甸的。
"佟司吏,"吴老板端着酒碗,笑道,"粮船过段,点验的事,还请您老多担待。这条道上的规矩,您老比谁都清楚。损耗嘛,总得有点;账嘛,总得平。"
佟司吏看了看那个红封,又看了看吴老板,忽然道:"吴老板,你这一船粮,装了多少石?"
"两千石。"吴老板道,"货单上写得清楚。"
"两千石。"佟司吏道,"那我问你,你这船,吃水多深?"
吴老板一愣:"吃水……这我哪知道?"
"我知道。"佟司吏道,"你这船,装两千石,吃水到第四道船舷线。可今日过段,你这船,只吃到第三道半。少了半道线的粮——你这两千石,是让风吹走了,还是让水喝了?"
吴老板的脸色,变了。
"吴老板,"佟司吏把红封推回去,"我在这条道上干了二十年,见过一百种做假的手法。可今日,我头一回见人,当着稽核司的面,拿半船粮糊弄印信。你是觉得我这双眼睛,是摆设?"
吴老板还要解释,佟司吏已经站了起来:"这船粮,扣下,重新过秤。差多少,补多少。补不上,你这一船,就别想走了。"
头一批粮船,在淮安段,被扣了三船。三船粮,过秤下来,差了四百石。四百石粮,够边关的将士,吃上三天。
消息传回淮安,漕商们慌了。有人连夜去找吴老板:"吴老板,你不是说,请顿酒、送点土产,就能过关吗?"
吴老板脸色铁青:"我哪知道,那个佟司吏,油盐不进!"
"那怎么办?"
"怎么办?"吴老板咬着牙,"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稽核司的人,吃的是朝廷俸禄,可他们也要吃饭、也要养家。咱们把账做平了,把印信对上了,他们还能查出什么来?"
吴老板所谓的"硬招",是双账。
他让人做了两本账:一本真账,记实际装的粮;一本假账,记给稽核司看的数。假账做得极细,连船上的压舱石、船工的干粮,都算进去了。过段时,假账上的数,跟印信上的数,严丝合缝。
"严丝合缝,"吴老板得意道,"稽核司再眼尖,还能查出账里的鬼?"
可吴老板不知道,他做假账的第三天,一封匿名状子,已经投进了淮安乡亭的投状匣。
状子是船上的一个底舱工写的。底舱工姓李,在吴老板的船上干了七年,专管压舱。他见过太多的粮,从船舱里被悄悄搬走,又见过太多的账,被一笔一笔抹平。七年来,他敢怒不敢言——说了,饭碗就没了;举报,状子未必有人看。
李底舱工第一次动举报的念头,是前年的事。那一年,他亲眼看着一船粮,从江南装船时是两千石,到了淮安,被吴老板卸下二百石,换成了沙。那二百石粮,被吴老板卖给了城里的粮铺,换回的银子,给吴老板的小儿子,买了一匹马。
"那马,"李底舱工后来对人说,"是拿边关将士的口粮换的。"
可那时,他不敢举报。他怕:怕吴老板知道了,砸他的饭碗;怕状子投进去,石沉大海;怕自己多嘴,连累家里。他把这口气,咽了两年。
今年开春,乡亭的告示上写得明白:投状匣,直通京察院;匿名检举,查实有赏。李底舱工看了三遍告示,又想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摸黑坐在船尾,借着月光,写了一封状子。状子没写名字,只写了船名、日期、还有那双账的藏处。
"双账藏在船尾的暗舱里,"状子上写着,"压舱石底下,用油布裹着。"
写完,他把状子叠好,揣进怀里。第二天一早,他借着买烟叶的工夫,绕到乡亭,把状子投进了投状匣。投完,他站在巷口,看着那口匣子,站了很久。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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