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8 章 抚恤直达,烽燧长守 (第2/2页)
牛二在凉州西荒滩,领到了足额的抚恤银。他把银子收好,又蹲在告示前,看了半天,忽然对旁边的老兵道:"你说,这银子,往后年年都这么发?"
"告示上写得明白,永为定制。"
"永为定制……"牛二咂了咂嘴,"那我可得记着,往后谁再敢动这银子,我就去京里告他。"
"你告得着?"
"告得着。"牛二道,"告示上写了,乡亭的投状匣,直通京察院。我今年,就把这告示抄一份,贴在我家炕头上。"
领银那日,凉州西荒滩的屯田司门前,排起了长队。牛二排在队伍里,手里捏着户口簿。轮到他时,屯田司的书吏,把册子翻开,道:"牛二,伤残军户,抚恤银三十两,免税三代。按手印。"
牛二在册子上按下手印,接过银子,掂了掂,又数了一遍。三十两,一文不少。
"官爷,"牛二忽然道,"这银子,是京里直接发的?"
"京里发的。"书吏道,"从边防专项国库出,走的是屯田司的路,不经州衙。"
"那……"牛二压低声音,"州衙的人,真的一文都不过手?"
"过手?"书吏笑了,"平城县的娄知县,你也听说了吧?他设了个卡,收'协运'银,半个月就被锦衣卫端了。如今,边关哪个州衙,还敢碰这银子?"
牛二把银子收进怀里,走出屯田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断了的腿,值了。
这年秋天,边关的养老烽燧,又建成了两座。
养老烽燧,是给伤残老兵住的地方。一座烽燧,住二十个老兵,配一名军医、一名书吏。老兵的月钱,从专项国库出;老兵的口粮,由屯田司供。烽燧里,有菜园、有井、有晒谷场,还有一间学堂——老兵们不识字,可他们的孙子,得识字。
千户老陈,是养老烽燧建成后,第一个搬进去的。他搬进去那天,把行李一卷,拄着枣木拐,在烽燧里转了一圈,对守烽燧的老卒道:"好地方。比我当年守的烽燧,强了十倍。"
"陈老,"老卒道,"您老当年,在玉门关守了那么多年,如今住进养老烽燧,算不算告老还乡?"
"还乡?"老陈道,"我回哪门子乡?我的乡,就是这烽燧。你瞧——"他指着烽燧顶上的狼烟堆,"这狼烟,我还能点;这烽燧,我还能守。朝廷让我住这儿,不是让我养老的,是让我守着这盏灯的。"
"守灯?"
"烽燧的灯。"老陈道,"这灯亮着,边关的将士就知道,朝廷没忘了他们。灯不灭,人心就不冷。"
老陈住进养老烽燧后,隔三差五,就到附近的屯田村转转。他走到哪,都有老兵围上来,问他:"陈老,您说,这抚恤银,真能年年足额发?"
"能。"老陈道,"告示上写得明白,永为定制。你们信不过州衙,还信不过告示?告示是朝廷贴的,不是州衙贴的。"
"可万一……"
"万一?"老陈道,"万一有人敢动,你们就去京里告。告状的路,是通的;告状的状子,是有人接的。你们怕什么?"
老兵们听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抚恤细则颁行的第二年,兵部做了一次普查:九镇四万七千户军户,抚恤银足额发放的,四万六千九百户;缺额的,只有一百户——缺额的户,是册子造错了名字,屯田司发现后,当月就补上了。
普查的结果,报到了御前。赵宸看完,没有批字,只对近侍道:"你记得前年,边关的老兵,是怎么说的吗?"
"前年……"近侍想了想,"前年,有老兵说,抚恤银发到手里,少了三成,问州衙,州衙说'转运损耗'。"
"如今呢?"
"如今,"近侍道,"没人提'转运损耗'了。"
赵宸没有再说话。他望着案上的普查册子,册子上,四万六千九百户的名单,密密麻麻。那一个个名字,有的断过腿,有的瞎过眼,有的,是战死将士的遗孤。他们的抚恤银,如今,一文不少地,到了他们手里。
"边关的人心,"赵宸终于道,"就是靠这一文一文的银子,一寸一寸,养回来的。"
玉门关外的养老烽燧里,老陈蹲在灶前烧火。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比前几年,似乎舒展了些。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对同住的老卒道:"你听说了吗?今年,九镇报名的戍卒,比去年多了三成。"
"多了三成?为啥?"
"为啥?"老陈道,"因为后生们看明白了:替朝廷守边,朝廷不会亏待你。有地种,有银子领,有烽燧养老,还有告示上的'永为定制'。这样的边关,谁不想来?"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火光映着烽燧的墙,墙上,新贴的告示,墨迹还新着:"抚恤银,直达军户,永为定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