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糖霜凝秋，人心渐软 (第2/2页)

她始终留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攀附、不殷勤，不给对方半分负担。
　　
　　“是，奴婢这就去。”青禾连忙接过碟子，小心翼翼捧着，快步朝着前院书房走去。
　　
　　彼时，靖王府书房之内，静谧肃穆。
　　
　　案上堆叠着厚厚一摞边关公文与朝堂卷宗，笔墨规整，书香清雅。萧玦一身常服，褪去了昨日的朝服锦袍，少了几分凌厉威严，多了几分温润沉静。
　　
　　他端坐案前，指尖执一支狼毫，落笔遒劲沉稳，正细细批阅近期的边防密报。
　　
　　秋日清风推开半扇窗棂，携着院中的秋风凉意，丝丝缕缕涌入室内。风里隐隐裹挟着一缕清甜酸甜的香气，淡淡的、不浓烈，却格外清晰，穿透了满室墨香，萦绕鼻尖。
　　
　　萧玦落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素来嗅觉敏锐，瞬间便辨出，这是山楂混着糖霜的清甜气息。
　　
　　心底悄然浮起昨日庭院中的景象——少女立于山楂树下，满头落叶红果，模样笨拙滑稽，眼底却干净坦荡，带着浅浅的笑意，纯粹又鲜活。
　　
　　这些年，他见惯了朝堂的尔虞我诈、世人的刻意逢迎，也见惯了闺阁女子的矫揉造作、刻意争宠。人人对他要么敬畏疏离，要么攀附算计，唯独苏晚卿不同。
　　
　　她笨拙、平凡，会做不好精细活，会坦然出糗，从不伪装完美，也从不刻意讨好。
　　
　　她待他，始终是清清白白的本分礼数，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坦荡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也让人寻不到半分亲近的借口。
　　
　　便是这份恰到好处的疏离与通透，日复一日，悄悄在他心底留下了痕迹。
　　
　　书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随后是青禾恭敬轻柔的通报：“王爷安好。”
　　
　　“进。”萧玦收回纷乱的思绪，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淡漠，淡淡出声。
　　
　　青禾轻步走入书房，将手中精致的白瓷碟子轻轻放在桌角空置的案几上，规规矩矩俯身行礼：“王妃晨起亲手做了山楂糖霜蜜饯，特命奴婢送来。王妃说只是秋日闲制的小食，不成章法，王爷随意尝尝便好，不必勉强。”
　　
　　萧玦抬眸，目光落在碟中。
　　
　　雪白糖霜裹着鲜红果体，颗颗精致饱满，清甜香气近在咫尺，愈发浓郁。简简单单的一盘家常小食，没有宫廷糕点的精致繁复，却带着独有的烟火暖意。
　　
　　他沉默片刻，淡淡颔首：“知晓了，回去告诉你家王妃，辛苦了。”
　　
　　“奴婢不敢。”青禾屈膝应声，见王爷没有其他吩咐，便轻步退了出去，贴心地带上了书房房门。
　　
　　书房重归寂静。
　　
　　萧玦放下手中狼毫，目光久久落在那碟蜜饯之上。
　　
　　他自幼长于深宫，见惯山珍海味、御膳珍馐，天下精致吃食无一未尝。这般民间寻常的糖霜山楂，于他而言，太过粗鄙朴素，从前他从未多看一眼，更不会入口品尝。
　　
　　可此刻看着这一盘亲手制作的蜜饯，他心底却无半分厌弃。
　　
　　指尖拈起一颗，微凉的糖霜触到指尖，带着细碎的绵密质感。
　　
　　他浅尝一口，外层糖霜清甜软糯，内里山楂微酸回甘，酸甜交融，口感恰到好处，火候把控得极好，完全没有昨日他提点过的酸涩伤胃之感。
　　
　　显然，她认认真真听了他随口一句叮嘱，细细琢磨了火候与甜度，用心做好了这一盘吃食。
　　
　　入口的酸甜滋味缓缓漫开，顺着喉咙蔓延心底，悄悄熨帖了连日处理公务的疲惫烦闷。
　　
　　萧玦慢慢咀嚼咽下，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几乎不可察觉的柔和。
　　
　　他依旧没有轰轰烈烈的心动，没有一往情深的悸动，对她依旧算不上情爱倾心。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安分守己、通透淡然、笨拙又真诚的王妃，已经慢慢不同于府中任何人。
　　
　　是秋庭摘果时坦荡的窘迫，是谨记他随口提点的细心，是待人接物恰到好处的分寸，是身处王府却始终安然自在的通透。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的小事，如同今日这口酸甜回甘的蜜饯，无声无息，层层积淀，让他素来冷硬淡漠的心，一点点悄然变软。
　　
　　他抬手，又拈起一颗，慢慢品尝。
　　
　　窗外秋风徐徐，叶落无声。
　　
　　案前公文堆叠依旧，朝堂繁杂琐事依旧，可这满室清冷肃穆之中，却因一盘寻常秋食，多了一缕温柔烟火。
　　
　　萧玦垂眸，看着碟中红白相间的蜜饯，心底默然思忖。
　　
　　这安稳平淡的朝夕相伴，无声细碎的温柔分寸，大抵就是属于他与苏晚卿的，独一无二的秋日温存。
　　
　　不求热烈相逢，不求情深几许。
　　
　　日久天长，细水长流，人心自会慢慢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