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杨修的算盘 (第2/2页)
杨修再也按捺不住。他寻了个由头,暗中派人,把许褚当日寻来的那几个匠人,悄悄请到了一处僻静的偏院。
匠人起初还记着许褚的军令,牙关紧咬。杨修也不威逼,只将一袋沉甸甸的五铢钱,轻轻推到他面前,又温言宽慰,说自己是丞相主簿,问清缘由,正是为了替丞相周全,断不会连累于他。
那匠人捧着钱,又惧又动,到底还是松了口。
"主簿容禀……"匠人压着嗓子,一五一十地说了,"是许将军把小人们寻去的,说是丞相突发奇想,要学编草鞋。丞相在帐里盘腿一坐,跟着小人们学了整整两日,手都叫草勒破了,还不许小人们往外说半个字,说谁漏了口风,剥谁的皮……"
"编草鞋……"杨修挥手屏退匠人,独自坐在偏院里,指尖轻轻叩着案几,陷入了沉思。
堂堂丞相,放着军国大事不顾,寒冬腊月,闭门学一双草鞋,所为何来?
他想不通,便起身,往三公子曹植的住处去了。
曹植年方十九,生得俊朗飘逸,是几位公子中最有才情的一个,此刻正在院中与门客饮酒论文,见杨修深夜来访,忙屏退左右,将他请入书房。
"德祖,何事这般郑重?"
杨修也不绕弯子,将这两日的蹊跷,一一道来:许褚密寻匠人、稻草入府、丞相闭门两日、隆冬趿草鞋而喜。
曹植听得直皱眉:"父亲……亲手编草鞋?"他连连摇头,"不像,不像。父亲一生戎马,重的是经世济用,哪里会亲手去编一双草鞋?德祖,你莫不是被那匠人哄了。"
"千真万确。"杨修笃定,"修以性命担保,那匠人不敢撒谎。"
他踱了两步,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一桩旧事来。
"三公子,你可还记得,前些时日,丞相新建了一处宅邸,竣工之日,丞相亲自去看,看完一言不发,只在那大门上,提笔写了一个'活'字,转身便走?"
"自然记得。"曹植笑道,"当时一众工匠面面相觑,谁也不解其意,最后还是你德祖一语道破。门中添一'活'字,合起来,可不就是个'阔'字?父亲是嫌那宅门造得太阔气了。工匠们连夜改窄,父亲再见,果然称意。这桩事,满府上下,谁不赞德祖你才思敏捷,也就你能猜中父亲的心思。"
"是啊。"杨修悠然道,"丞相的心思,从不肯直白说出口,偏要藏在一个字、一件物事里头,等着有心人去解。解得开,便是心腹;解不开,便是路人。三公子,这揣摩上意的功夫,便是'贤'字的第一课。"
曹植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修今日,算是又猜着一桩了。丞相为何寒冬穿草鞋?与那门上的'活'字,是一个道理。"
"哦?"曹植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丞相新近在赤壁折了一阵,正是要卧薪尝胆、收揽人心的时候。"杨修慢条斯理地剖析,"他嫌宅邸太阔,是示天下以俭;如今又亲手编草鞋、冬日里穿上,更是要做给人看——看他曹孟德,虽位极人臣,却不忘布衣根本,甘于粗粝,与士卒同甘共苦。这双草鞋,穿的不是鞋,是姿态,是收揽军心民心的一番苦心啊。"
"昔日萧何在关中,强买民田以自污,是为了释高帝之疑;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是为了雪会稽之耻。"杨修引经据典,越说越是笃定,"丞相此刻示天下以粗粝,正是要学那卧薪尝胆的故事,叫三军知道,他赤壁之耻未忘,叫天下人知道,他曹孟德并未因一场败仗而颓。这份心思,藏得极深,寻常人哪里看得破。"
曹植听得连连点头,叹服道:"经你这么一说,倒真是这个理。父亲的深意,我等做儿子的,竟也要德祖点拨才能明白。"
"三公子客气。"杨修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压低了声音,"只是公子,修今日来,却不只为说这一双草鞋。"
他屏了屏呼吸,将话头,引向了最要紧处。
"大公子曹昂,早年殁于宛城,丞相的继承人之位,便一直空悬至今。"杨修一字一句,"丞相春秋渐高,这继承人,早晚要定。论序齿,在三公子您之上的,便是二公子曹丕。二公子占着一个'长'字,这是他的倚仗。"
曹植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没有作声。
这是他与杨修之间,心照不宣,却又讳莫如深的话题。
"立嫡以长,本是常理,可本朝历来,也不乏立贤的先例。"杨修目光灼灼,"二公子既占了'长',三公子您,便只能在'贤'字上,下足功夫。您的文章才情,丞相素来钟爱,可光有才情还不够,您得让丞相看见,您懂他的心思,能接住他的深意——这,才是孝顺,才是'贤'。"
"二公子那边,也没闲着。"杨修又添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他身边,吴质之流,整日替他谋划,教他藏锋守拙、邀买人心;陈群那些人,也向着长幼有序的规矩。他们走的是'稳'字诀,咱们便只能走'巧'字诀,处处比他快半步,处处比他更懂丞相。"
曹植冷笑道:"我那二哥,文章写得四平八稳,骑射也平平,唯独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最会在父亲面前装乖。"
"所以公子更不能落了后手。"杨修道,"他装他的持重,您显您的灵秀。丞相是何等样人?岂会看不出谁是真懂、谁是装傻。"
"那依你之见,"曹植沉吟,"这功夫,该怎么下?"
杨修等的,便是这句话。他微微一笑,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主意。
"简单。"杨修笑道,"丞相不是崇尚简朴、亲手编草鞋么?三公子何不投其所好,也亲手编一双草鞋,献给丞相?"
曹植一愣。
"公子试想。"杨修循循善诱,"丞相亲手编鞋,满府上下,或不解,或惶恐,唯有三公子您,非但心领神会,还亲手编了一双回献——丞相一看便知,诸子之中,唯有三公子,最懂他这一番苦心。这一份心意,比送他金帛美玉,强过百倍。"
曹植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妙,妙啊!"他拊掌而起,在书房中踱了两步,兴致勃发,"正是如此!父亲能编,我为何不能编?我这几日便闭门勤学,定要编出一双比父亲那双,精致百倍、齐整百倍的草鞋来!"
说干就干,他当场便要唤人去寻稻草、请匠人,倒是杨修拦住了他,笑道:"公子莫急。丞相既想示人以简朴,公子这鞋,便不能编得太过精巧,反失了粗朴之意;却也不能像丞相那双那般粗疏,否则显不出公子的灵心。要在'拙中见巧'四个字上下功夫——看着是双寻常草鞋,细瞧处处齐整妥帖,这才恰到好处。"
"德祖真是我腹心!"曹植大笑,从善如流。
"待到过年,我亲手捧到父亲面前——"少年公子意气风发,眼底满是得父亲青眼的热望,"我倒要让父亲看看,他诸子之中,谁最懂他!"
杨修含笑拱手:"修,预祝三公子,得偿所愿。"
烛火摇曳,映着一主一臣两张踌躇满志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