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第六师团的末路 (第1/2页)
柳川平助这一生做过许多次决定。
可真正到要用自己脑袋担责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决定"这两个字,其实从来就没懂过。
过去他以为,决定就是下命令,就是把手里能用的部队派出去,像赌徒把最后几块金币推到"大"字的方格上。
现在他坐在上海的秘密指挥部里,却连再推一块的力气都没有了。
指挥部设在一处西式洋房里,楼下院子里种着两棵玉兰。
往年这时候,玉兰该打骨朵了。
今年天冷,骨朵一个没见。
窗子关着,屋里生着火盆,可柳川还是觉得冷。
桌上的电报堆了很高。
有陆军省的问询,有派遣军司令部的斥令,有牛岛的回电,有末松的申诉。
最上面一张,是侦察机刚送回来的,还带着油墨味。上
面只有两个点:一个是云河坝,另一个是第六师团最后被发现的位置。两个点离得很近,近得近乎看不出来分别。
柳川平助看到这张图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完了。
不是第六师团完了,是他柳川平助完了。
从杭州湾到现在,他手里攥着的,是整个南线。
南线完了,第十军完了,他这个军司令官,也就跟着完了。
一一四师团能不能去?
能。
可去了,拿什么回来?
末松茂志的兵是个什么成色,他能不知道吗?
在当涂半个多月,一一四师团连西门外的几道土坎都冲不下来。
把一一四师团也投进去,就是给第六师团陪葬。
到那时候,不光是第六师团全灭,第十军还要再搭一个师团。
他柳川平助死在东京和死在中国,有什么区别?
可不去,也完了。
东京的那些人是不会看过程的,他们只看地图上的线和报上来的数字。
第六师团没了,就是没了。
第十军没了王牌,他柳川平助就是第一个要负责的人。
松井已经向陆军省报告,说要毙了他。
这当然有怒极的成分,可松井若真把整个南京攻略的失败都甩到他头上,陆军省未必不会借坡下驴。
他自己就是陆大出来的,军部里那些套,他全明白。
昨天傍晚,松井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这里。
话没说完,电话就被摔了。
他听得很清楚,听筒里最后只剩一片忙音。那是他跟着松井以来,头一回听见这位发这么大的火。不怪松井。
整个华中方面军的脸,都让第十军丢光了。
陆军省的问询电措辞倒还客气,问他第六师团现在的位置、兵力、补给状况,问第十军对救援有何方案。
这种电报他见得多了。
末松的申诉更妙,通篇只有一层意思:当涂当面中国军队忽然加强攻势,师团力有不逮,若强行抽调,当涂必失。
牛岛的回电干脆多了,四个字
"所部依令。"
至于依的是什么令,执行成了什么样子,那就要看东京的人怎么想了。
他想起陆大毕业那会儿,教官说过一句话:战场上最难的不是战胜敌人,是战胜自己那些怕担责任的同僚。
当年他不以为然。现在他信了。
他柳川平助在军部坐了那么多年椅子,什么没见过。
问询,斥令,申诉,回电,每一封都写得四平八稳,每一封的背后都藏着一条退路。
连牛岛那四个字,都退得干干净净。"所部依令"——令是谁下的?
是他柳川。事是谁办的?
是牛岛。
将来论起来,谁都怪不着谁,又谁都能怪。
这就是帝国陆军。他们打仗的本事一代不如一代,甩锅的本事却是一代强过一代。
柳川忽然想,自己这些年到底打了些什么。
杭州湾上陆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帝国的尖刀。
现在刀尖折了,刀把还攥在别人手里。
这个别人,可能是松井石根,也可能是陆军省那些从东京看战报的老爷。
他们不会让他舒舒服服地背锅,也不会让他体体面面地死。
他比谷寿夫更早看见自己的终点了:这仗一结束,他就得先被召回东京,然后是一段漫长的、被翻来覆去拷问的日子。
也许上军事法庭,也许被编入预备役,也许更坏,被派到一个更远的地方去"戴罪立功"。
总之,第十军司令官这个位子,他坐到头了。
想到谷寿夫,他心里又是一阵翻腾。"
还有牛岛。
柳川把桌上的电报又翻了一遍。牛岛这半个月,回电从来不超过十个字。
牛岛就等着看他柳川和谷寿夫的笑话。
如今笑话成了真的,牛岛第一个跳出来洗清自己。
也好。都洗吧。洗到最后,总会有人洗不干净。
想通了这一层,柳川反而不慌了。
他站在窗前,没看上海外面的天,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留个善缘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第二个人听见。
屋里只有他自己。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天光透进来,灰扑扑的。
他叫来参谋长,说:"给末松发电,命令取消。一一四师团继续在当涂附近整理。北上接应之令作废。"
参谋长拿着本子,愣在那里:"司令官,这……"
柳川说:"司令部问起来,就说一一四师团当面敌情突然加重,暂无法抽调。另外,给牛岛再发一封密电,只一句话:谷寿夫之后,你好自为之。"
参谋长写下来,念了一遍,抬起头:"司令官,这……合适吗?"
柳川笑了笑,笑得很苦:"合不合适,都是他们的事了。我要是这时候再把一一四师团丢进去,等我到了东京,接任我的人会第一个咬死我。留一着后手,将来有人替我说话。"
参谋长没再问。
他知道,柳川已经不是原来的柳川了。人在要掉下去的时候,会本能地抓住任何一根藤曼。
参谋长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他背对着柳川,低声说了一句:"司令官,第六师团那边,还报吗?"柳川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报了。往后所有电文,只报一件事:第十军各师团当面之敌情。第六师团三个字,不用再提了。"
参谋长记下,走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桌上的电报还在,那张侦察机送回来的图也在。
柳川把它拿起来,凑近灯光又看了一遍。
唉——
外面有人敲门,是译电室的军官,送来一份刚截获的中国方面明码电报,说南京的报纸已经把云河坝大捷印出去了,一个旅团,一个旅团长,白纸黑字。
柳川摆了摆手,让那人出去。
他没有点灯。
屋里暗下来,桌上的电报纸堆成一座小山。
他坐在椅子里,听着外面街上偶尔过去的汽车声,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
当涂城下,彭可定打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胜仗。
天亮以后,他坐在城西一处高坡上。
几个士兵正把昨夜捉来的俘虏往城里押,俘虏们灰头土脸,有两个还光着脚。彭可定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团长说:"我还以为这帮人有多大劲,也就这么回事。"
团长说:"师长,咱们这一打,牛岛怕是更不往北边去了。"
彭可定哼了一声:"他去不去,咱不管。他不动,就是王师长的机会。对了,南京那边有消息没有?云河坝到底打完了没有?"
团长摇头。彭可定也不再问,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城去了。
回城的路上,彭可定又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牛岛的大队人马还事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个牛岛,倒真沉得住气。
也罢。他沉得住气,当涂就还能多耗几天。
耗一天,南京就多一天。
回到城里,彭可定先去看了看那几个俘虏。翻译问了几遍,俘虏里有个会说几句中国话的,结结巴巴地说,他们在城西趴了半夜,只等着上面一声令下就往北开。
谁知等到的是身后的枪响。
彭可定听完,对身边的参谋说:"听见没有?鬼子也在等命令。牛岛这个人,属乌龟的。咱们打他一下,他缩一缩;不打他,他也缩着。这样的仗,急不得。慢慢来。总有一天,把他那层壳给他撬开。"
他说这话时,天已经大亮了。
城外的雾散得差不多,能看见十八师团的膏药旗插在工事顶上,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彭可定收回目光,进城去了。
他心里清楚,撬壳子的机会,八成不在当涂。
第六师团再怎么样,也是帝国的部队。一个师团眼看要没了,当涂一动不动,他牛岛就真的睡得着吗?
事实上,他睡得着。夜晚楼下的马蹄声再响,也比他冒险北上要安心。
他自己和人说过,谷寿夫把部队带出去时,可是瞒着军司令部的。
那语气酸得很,像说一个逞威风的哥哥。
现在哥哥要死在外面了,当弟弟的不去救,事后还觉得自己有道理。
这就是日军。
牛岛想起和谷寿夫最后一次照面。
那时第六师团还蹲在当涂以南,谷寿夫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全是"枕戈待旦"的漂亮话。
如今不知在哪个山沟里,是灰是土,是死是活。
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牛岛叫来参谋长:"既然柳川司令官不来催,我们就把城外几个点再加固。北边那个缺口,让两个中队去埋雷。第六师团要是未来几天如果真从北边跑出来几股,我们就地扣下,往后方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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