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不要俘虏,一个不留 (第2/2页)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廊下看海。
海是黑的,浪头一下一下拍着岸,像他带过的兵跑步的声音。
第二天离家,儿子拽着他的衣角,不让他上汽车。
他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说:"父亲要去看看部队。部队里有几千个哥哥。"
儿子问:"哥哥们什么时候回家?"他说:"打完仗就回家。"
车开出去很远,他回头看,儿子还站在门口,小小的一个,在朝他挥手。
他那时候想,等这一仗打完,就把儿子接到旅团住几天。
让他看看阅兵,看看军旗,看看他父亲手里这支部队。
十一旅团就是他的家业。
他把心血全投了进去。花名册上每一个名字他都认得。
他记得他们家乡的口音,熊本的、都城的、鹿儿岛的。记得哪个大队长爱喝酒,哪个中队长家里有病人,哪个老兵的手上留着一块弹片。
他记得更清楚的是那些兵的脸。
检阅的时候,一列一列从他面前走过去,年轻的、年老的,白的、黑的。他一个一个地看,像地主看自己的田。
老兵退役,他一个一个送到车站,拍着肩膀说:"十一旅团记得你。"新兵入伍,他站在操场上喊,说进了十一旅团,就是一家人。
他信一种朴素的道理:兵是长官的命,长官是兵的天。他把命攥在手里,天就不能塌。
可今天,天塌了。
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被碾成泥。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却不能救下任何一个。
那种痛,比死还活得长。
这种痛不会让他认清什么是侵略,只会让他更恨那些不肯做亡国奴的中国人。
陆诚在南京早就知道,这样的兵,这样的官,是最应该被消灭的。
他们不认,撞死也不认。
第六师团上下,从谷寿夫到最末等的补给兵,手里没有几个是干净的。
他们不是普通战俘。
他们是在南京城外燃烧的村庄里、在长江南岸的尸体堆中,活生生走过来的那片血腥。
这样的人,不配谈日内瓦公约,也不配被关进战俘营。
他们只配在火里还账。
这笔账,陆诚在心里算过很多遍。
第六师团从杭州湾上来,一路烧、一路杀。
那些井里、河里、田里,还留着他们做下的事。南京城就在北边,满城的人都在看着。
别人可以装糊涂,他不能。他是这场仗的指挥官,也是这场账的收账人。
所以陆诚给王刀的命令只有八个字:
"不要俘虏。一个不留。"
陆诚原以为自己还有些许扭捏,但是十多年过去,陆诚哪还有这样的感觉。
他现在就想让日本人死。
王刀听这道命令时,一点也不意外。
"司令还说了什么没有?"
来传令的参谋摇摇头。王刀就不再问。
然后让参谋长把命令传下去。没有解释,没有迟疑。
他心里清楚这命令意味着什么。
宁可让第十一旅团多抵抗一阵,也不接受他们缴枪。
杀俘的名声不好听,可也要看对谁。
对这些从第六师团里活下来的人,手软一分,将来就多一分报应。
二零六师的兵也不需要他说太多。
云河坝下面那些血、那些残肢、那些从日本人枪口下逃出来的百姓,早已把这笔账算在了每个兵心里。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没人提出异议。
各连只是把刺刀又紧了紧,把机枪子弹带往弹链上多压了一层。
有个排长正蹲在田埂上换鞋,听完命令,把鞋带又系紧了些,说:"早该这样。"
有个家在无锡的兵,家里房子被烧了,妹妹没了音信。
他听完,没说话,只是把枪抱在怀里,把子弹一颗一颗往弹仓里压。
连长们没有讲话。该讲的话,云河坝底下那几千个人,已经替他们讲完了。
战场上,不接受投降的仗,本身就是一场猎杀。
日军中有些兵看出已无活路,把枪扔出来,把双手举起来。
刚站起来,就被前头哪个兵的枪点倒了。
有的人跪下来,把军刀横在头顶上叫嚷。
回应他的只有一颗子弹。
还有一块白布,是从衬衣上撕下来的,拴在枪上,从沟里慢慢挑起来。那布刚挑到一半,沟里便再没了动静。
几个日本兵抱在一起哭。
不等他们再动,手榴弹已经落在他们中间。
水沟里有人在喊,喊的什么没人去听。
一道火从沟头扫到沟尾,声音就没了。
有个日军军官背靠着一辆打坏的车,把佩刀抽出来,冲着围上来的中国兵喊。
没有人答他。三杆枪同时响了。
有个伤兵往稻田深处爬,爬一步,身后拖一道血。一颗子弹追过去,他就不爬了。
远处,一群乌鸦被枪声惊起来,在天上转圈。它们不肯走,只是转,等着这场雨停。
没有怜悯,没有停手。
有日本兵躲在尸体下面装死。
清剿的兵走过去,先踢一脚,再翻过来。装死的就真死了。
最后一处像样的抵抗,是西北角的一道土坎。
那里架着两挺机枪,火力把清剿部队压了小半刻钟。后来几发炮弹打过去,土坎塌了,机枪哑了。
冲上去的兵在土坎后面发现了六个日本兵,五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趴在机枪上,枪管打穿了手掌。
他抬起头,看见围上来的枪口,笑了一下。
枪响了。
清剿是按块进行的。一个排看住一段田埂,一个连推过一片稻田。
推过的地,后面跟着收容班。
收容班的兵背着空水壶,手里拿着登记本。
本子上一个字没写。他们只在数,数完了,就朝下一块走。
推进去的兵不喊话,只打手势。枪响了,就往下一块走。遇见尸体堆,先补一枪,再翻过来看。
有时候翻出来的人还在动。那就再补一枪。
有的兵收着日军的枪,一捆一捆地码在田埂边。
有的兵把军刀归拢起来,刀鞘和刀分开摆。还有的兵在捡旗子,捡起来,撕了,扔回沟里。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踩进泥里的声音,噗,噗,噗,一片接着一片。
整个上午,这片田野上没有谈判,没有喊话,只有枪声和零星的哭声。
清剿在上午十点前结束。
枪声从密集到稀疏,再到零星几声。最后响起的,是几排收枪时走火的冷枪。
各团往上报的数字,加起来是半个多旅团。
王刀听完,只说:"再点一遍。"
再点一遍,还是那个数。
稻田里躺着一层一层的尸体。
空气中浮着一层淡蓝色的硝烟,像一层谁也不愿去揭开的帷帐。
王刀从后方走到前沿。
几个团长跟在他身后。
路上有尸体,有打坏的枪,有烧焦的军旗残片。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踩过去。有一处地上湿漉漉的,是一大片还没干透的血。他绕了半步,继续往前走。
到了藉井的指挥所。
那半截矮墙后面的土,已被炮火翻过好几遍。
军刀扔在地上,旁边是一只翻倒的弹药箱。
藉井靠在一根断柱上,盘着腿,头低着。
他的刀扎在自己小腹下,人早死了。
军帽放在膝盖上,和谷寿夫那顶一样,上面蒙了灰。
一个勤务兵模样的少年倒在门口,怀里还抱着一把步枪。
王刀看了眼藉井,没说话。
目光在那个少年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了。他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上来,把人和刀一起拖出去。
门外已经挖好了大坑。
一具一具往里扔。没有名字,没有标记。
坑边沿齐整,一锹一锹的印子还新着。
尸体扔下去。
有人往坑里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开了。
后来有人倒了几桶油,点了一把火。
火升起来,天上黑了一小块。灰在天上打了几个转,朝北飘去。
那股烟味很怪。柴火味里裹着一层烧焦的皮肉味,在稻田上空停了好久,才慢慢散开。
王刀没说给藉井单独安排。
这些人都是一样的。他们抢了中国的土地,杀了中国的人,现在被埋在不知名的土坑里,烧成灰,连个鬼都当不成。
火堆旁站着几个兵。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火,像在送一批早就该死的人上路。
王刀转身就走。他的靴底粘了泥和血,在地上留了两串暗红的印。
他走到前沿,看见自己的部队正在补充弹药。炮口朝南,枪口朝西。
追击第六师团残部的命令已经部署下去了。
各营正在编队。
南面,天光大亮。
谷寿夫的三十六旅团还在逃命。
可他们身后,已经没有一个旅团可以断后了。
王刀把手插进大衣口袋,眯起眼看那条往西去的路。
他知道,今天这一追,就不是再围住谁了,是送第六师团最后一程。
他的手在口袋里捏住火柴盒,捻了捻。然后对参谋长说:
"走。一个都别想跑。"
王刀坐回车里,闭着眼。
车一颠,他的头就在靠背上磕一下。他没有睁开。
参谋坐在他旁边,递过一支烟。
王刀接过来。
而他们的身后那片刚刚被血浸透的稻田里,已经没有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