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试探 (第1/2页)
此刻未时还没到,荆青梧就到了归朴堂门口。
她今日仍穿着那件竹青色直裰,但换了一双更软底的鞋,走路几乎不沾尘。
归朴堂今日关着门。
荆青梧站在门外,先看门,再看台阶。青石阶上还留着昨日落下的桂花,细细碎碎,被人踩过几脚,金黄碾成了褐黄,像洒了一地的旧铜屑。她看了两息,心里已经明白大半。
门关着,但门没锁。门缝里斜出一线光,是里间点了灯。
她抬手敲门。
三短一长。这是李怀瑾教她的暗号,昨日临走时比划着告诉她的,说“若我不在,就这么敲,给里头的人提个醒”。
门开了。
开门的上下扫了荆青梧一眼,没多话,侧身让开,只低低一句:“今日李老有客。”
荆青梧点头,穿过前堂,往后走。
第二进院子比第一次来时更安静。东厢的门半掩着,透出暖黄的光,里面传来说话声。荆青梧脚步极轻,走到门边时,先看见了李怀瑾的背影。他站在那张大案前,微微低着头,像在听对面的人说话。
然后她看见了对面的人。
是个年轻男子。
不过二十上下,穿一身玄色暗纹直裰,腰束同色革带,脚上是一双北地常见的厚底皂靴。他半边身子斜靠在窗边的旧木柜上,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个东西,像在听人闲聊,又像随时要起身走人。窗外的光从他肩后斜照进来,映出他半张脸。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
眉斜而长,眼深且亮,鼻梁极挺。侧脸逆着光,线条利落如刀裁。可偏偏他整个人没个正形,肩是松的,腰是斜的,连抬眼看人时都带着三分懒倦。
荆青梧在看他。他也在看荆青梧。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荆青梧没有躲。那男子也没有。他看她的眼神不冷,也不热,像在看一样有趣又不太有趣的东西,唇角似乎还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李怀瑾循声转头。
“来了。”他朝荆青梧点点头,又对那男子道,“世子,这位就是我昨日跟你提过的,会‘堆漆’的小友。”
荆青梧跨进门,向李怀瑾行了个半师礼:“李师傅。”
又转向那男子,也没问身份,只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李怀瑾叹了口气:“你这孩子,问都不问。这是镇国公世子。”
荆青梧这才重新见礼:“荆某见过世子。”
秦钊没还礼。
他歪着头,又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就是那个把小漆盒修出花来的‘荆家女’?”
他果然知道。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被戳穿的慌张,只淡淡道:“世子说笑。什么荆家女,不过一个讨口饭吃的修物匠罢了。”
“修物匠?”秦钊把手里的东西“咔哒”一声放在案上,荆青梧这才看清,那是一枚青铜扳指。扳指不大,满身铜绿,内壁已经磨薄了,像被人戴了很多年。外壁上刻着一圈纹样,一种古怪的、弯弯曲曲的符号,首尾相连,像一条条没有眼睛的蛇,又像某种祭祀用的符。
荆青梧一眼就认出来了。
土家族梯玛纹。
她母亲的陪嫁箱子上,有一处暗纹,和这个一模一样。前世她不懂,只当是普通装饰。直到重生后翻母亲手札,才在第二本“土家篇”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图样,旁边注着四个字:梯玛驱邪。
“修物匠能修的东西有限。”秦钊盯着她的眼睛,语气还是那股子漫不经心,“可有些东西,修着修着,就把命修进去了。你信吗?”
荆青梧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世子是说这件扳指?”
“我是说所有古物。”秦钊直起身来,走到案前,随手拿起那枚扳指,在指尖上转了一圈,“比如这枚扳指。你说,它修得吗?”
荆青梧没说话,只朝前走了两步,站到案边。
这枚扳指确实残得厉害。圈口裂了一道细纹,虽不明显,但若真戴在手上,稍一用力就会崩。外壁的梯玛纹也被铜锈咬得断断续续,有三五处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原样了。内壁更糟,像是被什么钝器从里面凿过,留了一道凹痕。
荆青梧伸出右手。
“世子可否让我看看?”
秦钊把扳指递过来。
她接过,没有立刻看纹样,而是先掂了掂分量,又用指腹在内壁那道凹痕上轻轻抚过。那凹痕不是新伤,边缘已经磨得圆润了,像被人的手指在里面摩挲了无数遍。
她又去看外壁的梯玛纹。就着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看。
秦钊就站在旁边,不说话,只看着她。
这女子看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下眼睛和手。手指稳,呼吸轻,连带着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
“世子,这扳指您是从哪儿得来的?”荆青梧忽然问。
“家传的。”秦钊道。
“家传?”荆青梧把扳指翻过来,指着内壁那道凹痕,“若真是家传,这内壁不会被人磨成这样。这道痕不是戴出来的,是有人常年用指腹去按它,按出来的。按的人,是在等它裂。或者,是在等它裂开之后,里面有什么东西出来。”
“你倒敢说。”他道。
“我不说,世子就不知道了么?”荆青梧把扳指放回案上,往前推了推,“这扳指,世子还是别修了。修了,那道痕就没了。痕没了,那人等的东西,就再也出不来了。”
秦钊看着案上的扳指,没动。
李怀瑾一直没说话,只靠在书架旁,抱着胳膊看这两个年轻人。听到这里,才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看见了?我跟你说过,这丫头看物,和旁人不一样。”
秦钊沉默了一下,重新把扳指拿起来,套回左手拇指上。
“荆姑娘。”他忽然叫她。
荆青梧抬眼。
“若有一日,这扳指裂了,里面当真掉出东西来,你敢不敢替我看看?”
荆青梧道:“世子有命,民女自当从命。”
秦钊笑了,那笑容透出一丝真。他伸手在腰间摸出一块木牌,也不系红绳,就那么直接抛了过来。荆青梧一抬手,稳稳接住。
木牌只有两指宽,三寸长,沉甸甸的,像是老铁力木。正面光素无纹,背面却刻着几道线,荆青梧一看就认出来,也是梯玛纹。
“拿着。”秦钊已经往门口走了,“若有事,到清风茶楼,找三掌柜。”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荆姑娘修得好扳指之前,不妨先修一修自己。”他说,“你眉间那颗痣,不是痣。”
荆青梧握着木牌,站在原地,后背生凉。
秦钊走远了。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桂树,细碎的叶子沙沙响。
李怀瑾放下胳膊,走到荆青梧面前,看了她一眼。
“他早就知道你要来。”李怀瑾说,“今日不是偶遇。他是来等你的。”
荆青梧把木牌收进袖中,声音很轻:“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知道我。”荆青梧抬起头,看着李怀瑾,“他知道‘荆家女’,知道我会修物,还知道我眉间有痣。这不该是初见之人能知道的。”
李怀瑾点点头:“所以我才让他等在这里。”
“您故意的?”
“我故意的。”李怀瑾答得坦荡,“你一个人,护不住自己。你母亲当年也护不住。这京里,能护住你的,没几个。秦钊算一个。”
荆青梧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李怀瑾这是好意。秦钊这个人,她前世虽不熟,却知道他为了追查侯府冤案,被贬去北境,后来战死。若前世有他在,荆家或许不会亡得那样惨。
可这一世,她不敢轻易信人。
“李师傅。”她抬起头,“您答应过我,今日要告诉我‘补天手’的事。”
李怀瑾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扇完全推开。日光涌进来,把满屋子的旧物照得纤毫毕现,连空气里的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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