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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小说 > 青梧记 > 第一章死而复生

第一章死而复生

第一章死而复生 (第1/2页)

荆青梧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半枚青铜小钺。就算掌心已经被那东西烙得溃烂流脓,痂结了一层又一层,可她始终没有松手。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前世她把它当嫁妆带到陆家,今生又攥着它死在诏狱。
  
  狱卒来收尸时,怎么也掰不开她的手指,骂了一句“死不瞑目的东西”,拿刀背去撬,才把那半枚青铜小钺撬下来,然后随手扔进墙角污秽的稻草里,和耗子屎滚在一起。
  
  而就在那个深夜,诏狱最阴冷的时辰里,那枚被丢弃的小钺忽然自己亮了起来。裂纹中泛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火光,像极了母亲生前哼唱彝族古歌时,火塘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满室恶臭之中,有极轻极轻的一句话,反反复复,从亘古里飘来:
  
  “青梧未老,物忆犹存,归去来兮。”
  
  荆青梧已经涣散的意识骤然一收,像有人攥住了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从黑暗里拎了出来。
  
  再睁眼,春天的阳光兜头浇了下来。
  
  暖洋洋的。
  
  她站在永宁侯府后花园的荷花池边,脚下是青石小径,眼前的池水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粼粼波光。池边那方太湖石还立在原处,石头表面的彝族火纹清晰可见,沉默而苍老。
  
  而庶妹荆青桐站在她面前。
  
  十五岁的荆青桐,穿着一身鹅黄色春衫,发间簪着一枝新开的山茶,正笑吟吟地朝她伸出手来。
  
  那只手,前世也曾这般亲热地挽过她的胳膊,后来在她嫁入陆家后的几个月后,往她酒里下了一味从苗疆换来的断肠草。再后来,荆青桐戴着她的陪嫁苗族银镯站在牢门外,轻声细气地对她说:“姐姐,你修了那么多古物,可曾炼过自己的命?”
  
  而此刻那只手,正不急不缓地推向她的左肩。
  
  一个人死在诏狱里、灵魂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突然回到自己十四岁肉身时,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她反手一抓,五指扣住荆青桐的手腕,那纤细腕骨在掌心间像当年一样温热鲜活。她借力一旋,用前世在狱中与囚婆夺食时练出的狠劲,生生地把荆青桐甩进了池子里。
  
  水花四溅。
  
  荆青梧自己则向后一仰,后脑轻轻磕在青石板上,鬓发散乱,脸色苍白。她闭着眼,听见周围一片惊呼,丫鬟们尖叫着“二小姐落水了”,有家仆扑通扑通跳下去捞人。荆青桐在水里扑腾,呛了七八口水,被人七手八脚拉上来时,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是姐姐推我!是荆青梧推我!”
  
  荆青梧这才慢慢睁开眼,由着匆忙赶来的绿珠把自己扶起来。她半靠在绿珠怀里,声音轻得发飘。
  
  “水好冷……有人推我……”
  
  众人面面相觑。
  
  她脸色白得吓人,额角还蹭破了一小块皮,渗着血珠。任谁来看,都是被推下水的那个。而荆青桐站在岸边,浑身湿透、嚎啕大哭,倒是中气十足,哪有半分受了惊的模样。
  
  荆青梧把脸偏了偏,埋进绿珠肩窝里,谁也没有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正微微发颤。
  
  那是死后余生、从地狱爬回人间的颤抖。
  
  晚些时候,大夫来瞧过,说大小姐是落水受了寒,又惊了神,开了几副安神药,嘱咐好生静养。荆青桐那边也请了大夫,不过是几剂姜汤的事。孙氏在两个院子里来回跑了两趟,一会儿拍着荆青桐的背骂她“怎么这么不小心”,一会儿又到荆青梧床前握住她的手,红着眼圈说:“青梧,你告诉母亲,到底是怎么落的水?”
  
  荆青梧靠坐在床头,额上敷着冷帕子,半阖着眼,活脱脱一个惊魂未定的病秧子。她哑着嗓子,声音细碎而茫然:“女儿不记得了……只记得水很冷,有人从后面……推了女儿一把……”
  
  孙氏的手僵了一下。
  
  那一下极细微,荆青梧却感受得分明。一个在侯府掌家十余年的女人,伪装了半辈子的慈母,指尖在某个心虚的瞬间泄露了一丝凉意。
  
  “胡说!”孙氏很快敛了神色,转头呵斥一旁的丫鬟们,“青天白日的,咱们侯府哪来的外人,定是你们这些下人不尽心,让两位小姐在池边推搡打闹。”她拍了拍荆青梧的手背,语气又柔和下来,“你好好养病,及笄礼的事,母亲来操持。放心,定不会误了你的好日子。”
  
  说罢,她起身离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股极淡的曼陀罗香。
  
  荆青梧望着她的背影,眼底一片冰凉。
  
  好日子。
  
  前世,她也以为是好日子。
  
  及笄礼后,孙氏以“高嫁”为名,将她许给寒门书生陆财季。她带着母亲的嫁妆铺子、田产和那枚青铜小钺,风风光光嫁入陆家。三年间,她卖了铺子田产,供陆财季打点官场、高中探花、入翰林院。陆财季飞黄腾达那一日,也是她荆青梧从云端跌落的那一日。陆财季与荆青桐暗通款曲,孙氏在侯府中搅弄风云,最终一纸“私藏龙脉图,勾结土司谋反”的罪名扣在永宁侯府头上。
  
  父亲斩首于西市。
  
  弟弟发配岭南,生死不明。
  
  而她,被陆财季与荆青桐联手毒杀在诏狱之中。
  
  这些事,如今都还没有发生。
  
  荆青梧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
  
  入夜后,她把绿珠支去外间守着,独自蜷在床角,就着半截蜡烛的微光,把袖中的青铜小钺捧了出来。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正眼看它。
  
  小钺不过三寸长,青铜质地,形制古朴,刃口圆钝,柄部微弯。正面刻着彝族传统的火纹,三簇火苗首尾相连,蔓延至钺身;背面刻着一只苗族蝴蝶,翅脉精细如丝。纹饰与母亲生前耳畔的那对银坠一模一样。母亲说过,这纹样是外祖母请寨子里的錾天匠,用秘不外传的手法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可如今,小钺变了。
  
  一道裂纹从正面火纹的中心蔓延而出,曲曲折折,如蛛网般贯穿钺身,一直裂到背面的蝴蝶翅膀上。那裂痕新得可怕,像是在说,你只有一次机会。
  
  荆青梧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纹,指尖冰凉。她心里清楚,自己能活着回到这里,靠的就是小钺中的那一点“物忆”。那是母亲一族的血脉神通,以命为引,以物为媒,而她从来不知道,母亲把这等逆天之物封进了小钺,塞给了自己年幼的女儿。
  
  “母亲……”
  
  她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淹没在黑夜里。
  
  蜡烛跳了跳,墙上她的影子孤零零的,像极了前世诏狱中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自己。
  
  荆青梧深吸一口气,把小钺贴在心口,闭上眼,心中默念。
  
  “物忆。”
  
  没有反应。
  
  只有后脑撞过的地方,一阵一阵地发麻。
  
  她又试了一次。
  
  “物忆。”
  
  依旧无声无息。
  
  荆青梧睁开眼,苦笑一声。
  
  还不到时候。
  
  她想起母亲的手札,想起池边那方刻着彝族火纹的太湖石,想起重生时耳边那句“青梧未老,物忆犹存”。这些都串成了线,可线头还埋在水面之下,她暂时摸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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