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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烟火烫手

第五章 烟火烫手 (第1/2页)

更鼓才敲过四更,许平秋便揣着怀里那四枚焐出点汗气的铜钱出了院子,踩着半脚深的冻土一路走到镇上。老药铺的门板刚卸下两块,他便跨过门槛,将那四枚磨出包浆的铜板挨个排在泛着油光的木柜面上。柜上伙计连眼皮也不曾抬半寸,熟门熟路地从柜台底下的竹簸箕里抓出两把筛剩下的草根树皮,拿发黄的毛边纸包成三兜大包,递过去时随口说了句这等糙底子得丢在砂锅里用武火熬足三个时辰,方能熬出点护心脉的苦味。
  
  许平秋单手拎着那几包轻飘飘的药渣跨出铺子,对街杂货铺的屋檐底下,村长正把抄在袖管里的双手往深处紧了紧,目光隔着街巷里未散的薄雾,结结实实落在他手里那三兜毛边纸上。那四文钱本是村长在心里盘算了好几日,留给他赶在大雪封山前买两篓子碎炭好对付过冬的,顺带也能去去他背上那几道见不得风的旧伤。许平秋不知是真没瞧见那道缩在檐下的身影,还是瞧见了也权作不知,只低头将药包往怀里深处塞了塞,拢起那件破落的旧青衫原路折返。
  
  等他顺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蹚回村口,一轮没什么暖意的日头恰好爬过远山那道青灰的雪线。村口那盘平日里没人愿坐的青石碾子上,村长正抄着手坐在那儿,嘴里咬着根没装烟丝的旱烟杆,那双纳了千层底的黑布老棉鞋面上早积起了一寸厚的新雪,连带着破毡帽边缘也落了一层白。两人隔着十几步的泥水路打了个照面,谁也没先开口,只有老汉将旱烟杆拿下来在鞋帮子上敲了两下,从鼻腔里长长吁出一口白气,就这么散在清晨的风里。
  
  许平秋没拂老汉的面子,由着这双踏破冰茬的千层底跟着跨进老宅那道掉漆的矮门槛,顺手从灶台底摸出一只粗瓷缺口大碗,倒了半碗翻滚着两根茶叶梗的滚水递过去。村长没往热乎的灶膛边凑,就这么站定身子,拿两只生了冻疮的老手捧住烫人的碗壁,眼睛盯着水面打转的枯茶梗,开口先是一声长叹,扯起今年这雪下得太厚,开春化了水也要沤烂地里挨过冬的麦苗,到时候家家户户的丁税都没个着落,绕着弯子磨蹭半天,才把软刀子往里屋引:“咱们这小门小户的破漏院子,风一吹就透,实在藏不住什么镇不住场面的大活人,大伙儿怕的不是这病恹恹的姑娘,是怕这稍不留神就吃人的老天爷。“
  
  许平秋蹲在灶前拿一根烧去半截的干柴轻轻拨弄通红的炭火,由着腾起的浮灰扑打在半边脸上,过了半晌才把柴头往灶坑边缘磕了两下,头也不抬地回话:“许某好歹认得几个字,若是今日把一个烧得只剩半条命的人扔回雪地里,明日就没脸再翻圣贤的篇章,村长宽心,入了我许家门槛的活物,口粮全从我许平秋的碗底抠,绝不沾镇上一粒借来的碎米。“
  
  那半碗飘着茶梗的热水到底没能送进老汉嘴里,村长将热气散去大半的粗瓷碗搁在缺角的木桌上,背着手长叹一声往外走,临跨出矮门槛时身形顿了顿,头都没回,只留下一句落在泥水里的交代:“许先生,你说话要算话。“
  
  连着两日,镇上人对待这座破漏院子的心思分成了两截。那些挑着空担子或是挎着竹篮路过巷口的街坊,远远瞥见许家那扇用麻绳虚虚绑着的柴门,脚底下便打个转,宁肯多绕半里地的泥水坑也要钻进旁边的窄巷去。邻近几户人家更是早早把满地乱跑的孩童提溜回屋,麻利地扣上木插销,妇人们隔着稀疏的竹篱笆朝这边指点,嗓门压得只剩些含混碎音,偏偏那些字眼还能顺着冷风飘过矮墙,零零碎碎掉进许家的院子里。
  
  隔壁的王婆婆是个爽利老妇,专挑了个天刚蒙蒙亮连狗都没叫唤的时辰,踩着一地未化透的残雪摸到许家门外,也不叩门,只把一包用黄麻纸裹得严实的干草药顺着门板底下的缝隙塞进院里。她做完这事转身就走,半步都没多留,只在门外那层薄雪上踏出一串来去分明的脚印。
  
  那包药草吧嗒一声跌进门槛,半边纸皮泡在化开的泥水洼里。阿霜从屋檐下走过去捡,弯腰探出手的当口,指尖距离那滩泥水还剩半寸光景,女子的动作悬停住了。那停顿很短,只够屋檐落下一颗昨夜积攒的雪水珠子,是她那具曾经不染凡尘的身躯残留的一点避尘本能。水珠砸碎在脚边,阿霜到底还是将手探进泥水里把药包捡了起来,几点黄泥糊在手指上,她没擦,就这么捏着沾了泥浆的草药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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