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箱 (第1/2页)
早晨六点,天光从后门通道的顶端漏进来,在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拉开一条淡白色的线。
赵罡坐在小马扎上保持了一整晚的姿势,此刻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微微发酸。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他的眼睛整夜没有合拢过,但此刻的困意反而退潮了——天亮之后身体自动切换到了“白昼模式“,这是十年战场生涯留下的生物钟,白天任何时间都可以清醒,晚上任何间隙都可以睡眠。他把小马扎收进保安亭,给王大勇留了一张纸条:“去铜锣巷了,下午回来。“然后从后门出去。
清晨的街道还没有完全醒。早点摊刚出笼,白汽一团一团地往天上冒;扫街的环卫工人正在把落叶拢成堆;一条黄狗从巷口跑过去,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响。赵罡步行往老城区的方向走,走过三条街之后拐进一条窄巷,巷口蹲着一个抽烟的年轻人。那人看见赵罡走近,把烟掐了,站起来。“狱主。“他喊了一声。
赵罡停步。这个人的脸他没有见过,但他的站姿——重心压在右脚、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半握成拳——赵罡认得出。那是训练营的“等待姿“。每个从“先生“那边出来的人都能在人群里辨认出同类的站法,像只有彼此才懂的手语。
“你是?“
“七号。“年轻人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先生让我来告诉您一件事。昨晚蹲后门的那个人,不是我们的人。我昨夜赶过来就是替先生传话——那人自称'八号',但真正的八号三个月前就已经不在了。“
赵罡的脊背微微一紧。“什么叫'不在了'?“
“死了。在索马里执行任务的时候出的事。先生确认过。“七号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揣进兜里,动作干脆利落,“所以昨晚那个'八号'是冒牌的。先生让您小心,圣殿那边有人一直在收集咱们的编号信息,可能已经掌握了好几个人的代号和特征。“
赵罡沉默了两秒。昨晚那个灰卫衣蹲守者从他手里滑走的时候说了“九号“——口型却是“八“。现在真相清楚了:那个人不是八号,但他知道八号的存在,所以假冒了八号来混淆视听。圣殿在渗透“先生“的系统,甚至可能已经策反了真正的八号在索马里的那次“任务“。
“先生还说什么?“
“说让您今天务必去一趟铜锣巷。最迟中午之前。“七号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赵罡一眼,“先生的原话是——'天亮了,该开箱了。'“说完他加快步子,拐进下一个弯道消失了。
赵罡站在原地。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油条摊的热油气味和猫尿骚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他攥了攥拳头,把七号的话在心里翻了两遍。开箱。先生知道他今天要去找那个铁皮箱子。他一直在等——等赵罡自己发现铁盒、找到林若溪、见到钱爷、听到“圣殿“、遇到冒牌八号。所有的一环扣一环,先生都算好了。先生知道他会在今天早晨到达这个节点,然后派人来递出这把钥匙——“该开箱了“。
赵罡加快了脚步。
他到达铜锣巷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老城区这一片被一层灰蓝色的薄纱笼着。推土机和挖掘机停在围挡外面,履带上的泥已经干了,说明停工至少两天。赵罡从围挡缺口钻进去的时候注意到缺口边缘有新脚印——不止一双,至少三双,都是今天凌晨踩的。他没有停步,径直穿过院子走到老槐树底下。
槐树的叶子被晨风翻动着,边缘还挂着露珠。赵罡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的土。土质跟昨天一样松软,但靠近树根东侧的那一片明显更虚,像是最近被人翻过。他用手刨了两下,果然翻出了一些新土的断层——最上层是暗褐色浮土,下面一层是颜色略浅的掺沙土,再往下是板结的黏土层。被人挖开又填回去过。赵罡的指甲触到黏土层的时候感觉不同,那层土的质地更硬,但边缘有整齐的切面,像是被方形的工具切削过。铁皮箱子的轮廓。
他开始挖。没有工具,他用双手。指腹上磨了十年的厚茧让他可以徒手对付大部分土质,但这层黏土层很实,他挖到第三下的时候小指指甲崩裂了一小块,血渗出来沾在泥土上。赵罡没有停。他换了挖的角度,从侧面向下掘,十分钟之后他的指尖触到了金属表面。冷的、平滑的、带着锈蚀颗粒感的铁皮。
赵罡放慢了速度。他把铁皮箱子上方的覆土一点一点剥开,露出箱盖的全貌。是一个大约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二十公分高的铁皮箱子,表面刷过一层暗绿色的漆,漆面大半已经剥落,锈迹斑斑。箱盖上没有锁孔,但有一个凹槽——圆形的,直径大约三厘米,凹槽底部有一个细小的刻痕,刻的是一个圈套着一个“9“字的图案。赵罡掏出那把铜钥匙。铜钥匙的匙柄上同样的图案,他比对了一下——大小吻合,但钥匙是扁的,凹槽是圆的。对不上。
赵罡把钥匙收回去。他重新观察那个凹槽,发现凹槽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隙,像是可以旋转的。他伸出手指按住凹槽内壁,试着转动——动了。凹槽逆时针旋转了半圈之后“咔“一声轻响,箱盖侧面弹开了一道缝。赵罡把箱盖掀起来。里面是一块深蓝色的绒布衬里,绒布上放着一叠文件、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黑白照片。
赵罡先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并排站在老槐树底下,男人的手搭在女人的肩上。女人的脸赵罡认得——苏晚,年轻时候的苏晚,跟林若溪像了七八分。男人的脸赵罡也认得,虽然比现在年轻了三十年,但那双眼睛、那挺直的鼻梁、那张薄薄的嘴唇,跟“先生“一模一样。年轻时的先生搂着苏晚的肩膀,站在铜锣巷99号的老槐树底下,两个人的笑容淡淡的、稳稳的,像被风吹了很久都没有散掉的那种笑。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江远山与苏晚,1988年秋。“
江远山。先生的全名。
赵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一边,拿起那叠文件。第一份是地契,铜锣巷99号的产权证明,上面写着的产权所有人是“江远山“。第二份是一张手写的遗嘱,字迹跟苏晚信封上的字一样娟秀——“江远山将铜锣巷99号土地及地上建筑物全数赠予外孙女林若溪,任何人不得侵占。“落款日期是2006年,苏晚去世的前一年。第三份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罡罡亲启“,字迹是先生的。
赵罡拆开信。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上面只有三行字,先生的笔迹,跟纸条上一样平整有力:
“罡罡: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想起来不少事了。我姓江,是溪溪的外公,也是把你从铜锣巷带走的那个人。当年带走你是为了保护你——你父母是国际反拐卖组织的卧底,暴露之后有人要灭口。你是他们的孩子,不能留在那里等死。箱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你拿去,钥匙你留着。那串钥匙是开后面那个暗门的。开完门,你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江远山。“
赵罡把信折好放回去。他伸手在箱子底部摸了一下,果然摸到一个扁平的硬物。抽出来一看——一把崭新的铜钥匙,比之前那把大一号,匙柄上没有刻9字,刻的是一个汉字。赵罡把钥匙凑到晨光里辨认:“归“。回家的归。他攥着这把“归“字钥匙站起来,走到老楼背阴的那一面外墙前。墙体是青砖砌的,爬满了藤蔓。赵罡拨开藤蔓,看到墙体下方距离地面约半米的位置有一个小铜环,嵌在砖缝里。他伸手握住铜环往外一拉,一块伪装成砖面的活板被拉开了,露出一扇窄窄的铁门。铁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跟箱盖上一样的尺寸。赵罡把那把“归“字钥匙插进凹槽转了半圈,铁门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他拉开门,一条窄小的通道斜着向下延伸进去,黑洞洞的看不见尽头。一股陈年的、混着泥土和朽木气味的风从通道里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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