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暴雨中的葬礼 (第2/2页)
路明非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伸到眼睛下面,指尖触碰到干燥的皮肤。他用力按了按眼窝,用力到眼前出现了一片光影。但泪腺像被焊死了一样,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
这不是不想哭。
他知道自己在想绘梨衣。他想起了她在浴缸里用橡皮鸭子的样子,想起了她一字一顿地学他说话的语调,想起了她在红井最深处的黑暗中对他说“我记住了”。他想起了所有这些,他的胸口闷得像被一整座尼伯龙根压在上面,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团灼热的东西,他整个人都在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崩溃。
但他的身体不允许。
那团灼热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却找不到出口。泪水在某个地方被截断了——不是情感层面上,是纯粹的生理层面上。就像有人关掉了他身体里的某个开关,然后丢掉钥匙。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地下医务室里,陈医生说过的话:“血检报告还没出来。”然后他想起了诺诺拿来的那份报告单:龙血细胞比例3.7%。正常范围,但上升得太快了。快得不像自然波动。
他又想起了一个他拼命想忘记的细节。
在龙族生理学的课本上,第十章第三节有一行不起眼的注释——学生通常不会读这一节,因为它在考试范围之外,被标注为“选读材料”。那行注释说:“高纯度的龙血会在部分混血种体内产生外分泌抑制效应。最常见的是泪腺分泌减少,医学上称为‘龙化性干眼症’。此症状通常出现在龙血细胞比例超过临界阈值的个体身上。”
临界阈值是多少?他当时没记住。但他知道自己的比例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逼近某个他不想靠近的线。
他不是哭不出来。他是正在变成一个不会哭的东西。
台上,蛇岐八家的代表还在念悼词。他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在教堂里回荡,像某种无意义的背景噪音。路明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低下头,把手从眼睛下面移开,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着某样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外面的暴雨砸在彩色玻璃窗上,把圣徒和天使的脸冲刷成模糊的色块。雨水从一道裂缝里渗进来,沿着墙壁流下来,在石板上积成一小摊水。那摊水映着一小块彩窗的光——红色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路明非盯着那摊水。
他的眼眶是干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痕迹。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游动——金色的,极细的,像一根断裂的丝线正在从他的虹膜中心向外蔓延。
那是龙瞳的第一个征兆。
教堂前方,昂热再次起身,准备结束这场追悼会。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最后一排那个角落,然后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口空棺材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位百岁老人的手指在身体一侧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皮肤里。
他看到了路明非的眼睛。他见过那缕金色。在六十年前的某个战场上,在一面碎裂的镜子前,在他自己的眼睛里。
昂热闭上了眼睛。
钟声响起。追悼会结束。人们起身离场。路明非仍然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刻完的雕像。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